此恋暗黑

作者：十文字青

第一卷 01 正常的我是不可能的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翻译：霜之哀伤

校对：炒虾仁儿

图源：熘腰花儿

修图：烩海参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「但是，怎么说呢，想星嘛——」

想星正在洗手。同班同学林雪定在他身边擦着手。

课间休息时间，和同班同学一起去厕所。上完厕所排队洗手。作为一名极其普通的高中生，这很常见，应该属于相当平淡无奇的行动。

「很奇怪。」

雪定一边说着一边窃笑不已。想星满腹疑问。

「是吗……」

雪定关上了洗手池的水龙头，讶然问道：

「诶？你自己都没有自觉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想星有些迟疑，但还是迅速答道。

（自觉——当然是有的。但是这是意外吧……）

至少在学校里，想星还是极其注意地生活着。也是这么打算的。

「怪在哪里？举个例子吧？」

听想星这么一问，雪定秒答道：

「手」

「手？——」

「想星，你洗手的时间超级长呢！」

被指出问题的时候，想星正要向着指尖挤满洗手液的泡沫。

「长吗？是吗？长吗？这样？……」

「长啊，很长时间啊。」

雪定抿嘴一笑。

「呵呵，这么认真洗手的人本来就很奇怪吧？像是医生呢。做手术之前的外科医生。」

「不是，外科医生这个就……」

「不太对劲了吧」想星低声嘀咕着，匆匆忙忙地停止了吸收，拿出手帕开始擦手。

（这么一说，是有点啊。大家洗手就像飞一样呢。嗯，可以说是潦草。以我的感觉来说，太潦草了……但是要不那样的话是不是显得不太正常了呢？好吧。我加以注意……）

雪定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
「擦手的时候也是非常仔细。」

「……哦？这个啊……」

擦拭满意度六分之五的程度上，想星停止了擦手，收起了手帕。

（哇，擦得也太随意了。好难受……）

不过，普通高中生似乎连手都不擦，迫不得已啊！

（忍着点吧……）

想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雪定又笑了。可以说他算是想星一个班里的朋友吧，虽然不会大声狂笑，但是他总在笑着。而且笑法还多种多样。

「我说想星啊」

「嗯？」

「现在你有“女朋友”吗？」

「啥？」

想星不禁反问了一句。雪定重复道「没啥，就是——」

「“她”。你有吗？」

「有吗？……」

这个单词听起来像是外语一样，一点都不耳熟。

「她……？」

当然，“她”就是正常的日语。特别是在文章中经常出现。指代女性。第三人称代词。

然而，雪定说的「她」不是这个意思。是指男朋友和女朋友的那个她，也就是指的是恋人一样有特别关系的女性，所谓恋人的意思。

想星和雪定高一、高二都是同一个班，到目前为止，似乎从未提到过这样的话题。不，不是似乎，是一次都没有。

明明就是如此，雪定为什么突然来确认想星是否有恋人呢？还显得十分认真。

想星和雪定所在的高二（二）班里面有一个叫做白森明日美的女孩子。

在女生当中，白森的个子显得很高，将近170的身高。身材颀长，头却很小。七头身到八头身之间吧，也就是模特般的身材。听说她的祖父祖母是外国人，所以肤色、发色以及瞳孔的颜色都显得略浅。

另外多说一句，想星的身高也就是170左右。眼鼻口是大还是小，脸颊有没有胖起来……这些特征基本上一点都没有，完全和她相反。成绩也是平平，看起来就很平庸，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高中生。对于高良缢想星这样的人来说，白森明日美就是一个遥远的存在。

相当远呢。大概是住在不同星球上的人吧？虽说她是那么遥远的一个人，但说实话想星还是有点在意白森的。

并不是似有似无的那种在意。也并不是因为白森看起来很特别，更不是她看起来长得很漂亮。

理由是视线。

二年级成了同班同学之后，白森总是时不时地偷偷窥探想星。

（──类似的感觉吧？是误会了吧？心理作用——是吧……）

最初想星就是这样认定的。但是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不停，他不得不做出了判断——果然白森是在看着自己。很明显，白森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，高频度的视线一直看着想星。

（说不定——）

想星产生了第二个念头。

（人不可貌相……有些事情也是会那么凑巧的。白森同学莫非——是那一边的人？……）

在学校期间，说得更准确一点，至少是在校期间，想星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倒也不太合群，不过还是有像林雪定这样的朋友。每天上一上课。偶尔享受一下学校的活动。对于想星来说，这些都是无可替代的每一天。

“在意白森”这个说法或许有些不恰当。但是想星有些怀疑白森，所以警惕心十足。

在前不久回家的地铁上，白森和雪定他们两个偶然遇到了一起，同行了一阵。

「我和白森同学都是一个人。我呢戴着耳机听音乐来说——啊，这不重要，不重要。」

确实，这不重要。

「白森同学就问我『林，你和高良缢关系很好吗？』我就回复她说『对啊我们算朋友。』」

（算是朋友——）

想星的胸口微微一紧。

（嘛……是吗？算是朋友，差不多吧。是吧……）

和雪定只会在学校里见面。倒也交换了LINE。也就聊过一两次吧。对想星来说，这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。在此之上，像普通朋友那样下学后一起出去玩，那个难度太高了。

「然后呢。」

雪定倒也没卖官司，爽快地说道：

「白森同学就问我『高良缢他有女朋友吗？』」

「诶……」

想星眨了两下眼睛，接着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那里。

「诶？……」

「是的哦，“想星，有女朋友吗？”我就想啊想啊，结果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啊？……」

想星差点笑喷了。虽然并不是特别搞笑的事情，但是就是觉得好笑。

「怎么会有啊？女朋友？就我？不会，不，不……不会有的。没有的，我怎么会有女朋友。」

「为啥？」

「诶？为什么？不是，这有什么原因啊，我啊！就我啊！不可能会有女朋友的吧？？」

「也不至于说成不可能吧？啊——」

雪定眯起了双眼，微笑着说道：

「想星对自己的自称是『仆』吧。那个也很少见的哦。」

「是……是吗？嘛，相比之下……或许算少数派了吧？嗯……」

想星的目标是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所以，应该挑战一下在高中生当中更为普通的第一人称称谓「俺」。

（……总觉得有些别扭。似乎没办法彻底抹去痕迹。俺，是吧。这么一叫，感觉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。不太合适，或者说是有点难为情吧……）

「那我告诉她没有就可以了吧？」

雪定再次确认地问道，想星点了点头。

「嗯，未曾有过。」

想要女朋友——想星当然也抱有这样的期待。

（──不过，大概是不可能的吧。似乎我也没喜欢过谁。或许，从今往后……一生都不会有吧？我不可能有女朋友──）

在那之后，雪定似乎跑去向白森报告“高良缢想星没有女朋友”

于是，下一秒，他似乎被拜托传话。雪定曰：“今日下学后，请一个人来连廊”……

（……是决斗吗？以命相搏吗？……）

想星的脑袋里，闪过剑客或者西部牛仔1V1单挑的画面。

（在连廊吗？学校里面？……）

地点很奇怪，剑客或者西部牛仔的战斗也很奇怪。或者说，从哪冒出来的剑客或是西部牛仔呢？

（──圈套吗？）

†

刚一下学，想星就迅速向连廊走去。

一个人都没有。

这也是必然的，毕竟刚下课不久。想星飞速离开教室的时候，白森还没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于是想星决定在连廊正中等待白森。

不久之后，运动社团的学生们开始在连廊中攘来熙往。白森没有现身。

（这是……）

从体育馆和操场那边，传来了男男女女精力充沛地对话声。社团活动已经开始了。想星一个人占据了整个连廊。

（果然上当了吗？……具体是什么样的陷阱，完全不清楚。实际上白森同学也并没有来。这样的陷阱……）

想星低下了头。一瞬间感到脸微微发烫。

（……太丢脸了。不行，不行，这不行。到底是哪里不行也不太清楚，反正就是知道不行。赶紧回去吧，是的。必须回去。回……）

想星刚想开溜的下一瞬间，连廊的尽头出现了白森的身影。

「啊──」

想星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。白色也看到了想星。有那么一瞬间，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，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默默地走了过来。

（话说——腿好长……）

想星无法一直看着白森的脸。因此，不知不觉中他只好盯着她的脚看。

（……咦？）

想星突然想起来了。

（不是吧？）

白森的腿并不仅仅长。

还很漂亮。

实在太过漂亮。想星觉得自己完全被这种美丽吸引了。

时常会保养的吧？不过说到底也就是美容性质的保养。那真的是经过锻炼过的腿吗？真的可以跑得很快吗？跳得高吗？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到敌人，可以吗？再怎么也不行的吧？

也就是说，抛开功能性只看外表的话，就知道是一双美丽的，华而不实的腿。

白森在想星面前站住了身形。

「抱歉」

声音相当小。

「可是，人太多了……高良缢来得太早了。」

「啊，人——」

确实，刚才这里师生往来如梭。

（所以，迟到了吗？观察周边情况，等到没人才现身吗……）

想星微微地歪下头来，感到有些怀疑。

（……果然是决斗？）

「高良缢，你没有女朋友吧？」

白森说出了应该是早已获悉的情报，将后背依靠在连廊的墙上

「女、女朋友——……」

想星开始打量白森的侧颜。白森的嘴唇很丰满，看起来也很柔软。微微闪烁着些许光泽。不过不应该是普通的润唇膏，应该是涂抹了某种可以增强光泽感的东西吧。

「没、没有」

「怎么用敬语？」

白森微微一笑，撩起了她明亮的秀发。

想星捂住了胸口。空气中飘荡着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东西的香甜气息。是因为这个原因吗？心脏咚咚作响。

（……心跳数……）

「那个……」

白森沉吟了一句，用右脚的鞋跟轻轻地踢了几下地板，低下了头。

「要是不行的话，你可以拒绝。」

「啥？」

想星此时就像是猛然站起时候那样，感到头晕目眩。

「……拒绝？什、什么……」

白森抬眼瞥了一眼想星。

「和我……」

白森化了妆，这个在校规上姑且还是属于禁止范畴吧。倒也不是很浓的妆容，但是也很难说是淡妆。在想星的记忆范畴中，教室里她并没有化妆。也就是说，这是在下课以后一直到出现在连廊中的这段时间里，白森特意化的妆吗？不过即便是化了妆，也难以掩盖住白森通红的脸庞。

「请您和我交往吧！」

七秒到八秒之间吧，想星一直都是直愣愣地站在了原地。

（──不是……怎么用敬语？）

这样一个问题涌现到了心头。非常难受。无意之间想星屏住了呼吸。这样下去会窒息的吧……所以，想星吸气，呼气，再次吸气，慢慢地呼气——

随后想星做出了回答。

「好的。」

†

想星离开了连廊。现在是放学时间，必须要去取书包。于是他向教室走去。

（……全部都是在梦里吧？）

想星和白森说自己并没INS账号，于是按照她的要求，交换了line。然后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。虽然是浑浑噩噩状态下做的那些事，但是想星还是记得发生了这些事。

（是的。记住了。也就是说，是现实中……吗？）

想星有点想从口袋中掏出手机。

（确认一下就知道了。不过，总觉得反而不太想去确认……）

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没有拿出手机。

想星回到了教室里，将自己书桌边挂着的书包拿到了手中。就在那之后——

下学后的教室空空荡荡的。应该是没人的吧——想星如是想，然而却并非如此。

有人。

窗边最后一排的座位上。

坐着一名女生。

「——呀！」

想星大吃一惊，腾空而起。身体和书桌相撞，发出了巨大的轰鸣。

窗边的女孩扭脸向想星望了过来。

托着腮。

她的眼神十分锋利。太锋利了。过于锋利了。锋利如刀。一下子让人联想到专为刺向敌人双目用的匕首之类的双刃小型刀具。

（……羊本同学吗）

想星手忙脚乱地将书桌位置摆回原位置。接着匆匆忙忙地将书包挂在了肩上。

除了当值打扫教室之外，回家的HR结束之后，想星会比任何人都要早一些离开教室。平时的想星就是如此。拖此事的福，我并不清楚下学后教室里是什么样子。不过，回来的时候很安静，完全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。教室里没有任何人。想星认定教室里是空无一人的。

（…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羊本同学似乎和我一样，都是迅速回家的人……）

人们都用羊本同学来称呼羊本朽奈。

不过就是在姓的后面加上了桑（同学），所以也不算什么奇怪的称呼。不过嘛，同学们称呼她的羊本同学时候音调些许有点特殊，怎么说呢，是用片甲音调称呼的方式。再加上桑，有一点轻微的敬意以及些许亲密之外的意味在里面。

不知道何时起，同学们对羊本的评价就成了如下这样——

那个，绝对是杀人的目光吧？

羊本有点三白眼。简单点说就是眼神很差劲。再加上黑眼球上的虹膜颜色偏暗，显得有点黑的恐怖。

羊本这人本来就很与众不同。冬天也就罢了，夏天她也穿着黑色长筒袜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戴着手套，而且顽固地不想取下来。是基于某种原因不可以露出肌肤吗？不知道。就算是去问她原因也不会得到答案吧？

羊本也不和任何人交谈。只有在上课中被老师点名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。

大家都将羊本归为恐怖的人。以前也有出于兴趣试图接近她的人，但无一例外全员被击沉。如果有谁不小心挡住了羊本前进的道路，就会被她死死地盯住。那个恐怖的双眼，如同—柄全是锋刃的刀斩过、切下。这就是所谓的“不自畏者招祸”吧？

（不过，视线很危险……）

想星向后退了几步。但视线无法从羊本身上离开。因为是后撤步，身体差点再一次撞到了不知道是谁的书桌。想星顺势转过身去，背对着羊本。

（……大概在参与社团活动吧，羊本同学。不是吧？大概不会吧？……）

就在想星走出教室之前，他再一次窥伺了一眼羊本的情况。

（如果对方不是羊本同学的话，该怎么办呢？随意打个招呼吗？这很普通吧？无视也有点……应该会打个招呼吧，大概吧……）

想星的目标是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他很重视类似于普通高中生的生活。世间所谓的普通高中生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存在呢？其实他也不是十分清楚。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竭尽所能，努力想要成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。

「那个——」

想星鼓起勇气开口说道。那个瞬间，羊本的双肩轻微地抖动了一下。很意外，居然有反应。

「再、再见。」

想星勉力挤出了一句告别的话语，然后走出了教室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想星的耳边静静地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
「再见」

「诶？……」

想星不禁反问了一嘴。

羊本托着腮，将脸扭向了窗外。

想星一动不动地原地等待了五秒钟。

然而，羊本纹丝不动。

（……幻听？不太像啊。已经听见了。恐怕就是羊本同学的声音。可是……）

最终，想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，走出了教室。走下楼梯的时候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（──不、不、不会的。工、工作吧？是的，工作……）

想星做了个深呼吸。随后拿出了手机。手机屏幕上闪动着LINE的通信图标。

「雪、雪定吧……」

想星解除了锁屏休眠，打开了LINE。随后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。不是雪定。

「明日美——啊……」

当然是白森明日美。除了她意外也没别人了。LINE上「朋友」数目显示是「2」，其中只有「林」「明日美」。也就是说只有林雪定和白森明日美。

想星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了一下接收图标。

现在可以接电话吗？

「——可、可、可、可以啊。」

想星抓紧了楼梯扶手。否则就要滚到楼梯下面去了。

（要、要、要是、不回复的话？……但、但、但是，该怎么回复呢……）

就在想星在想该怎么办，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，手机再一次嗡鸣起来。

这次不是信息了，是语音通话。

「白，白，白森同学？……」

想星条件反射性地做了应答。

『喂——』

（……狗屎，真的是白森同学的声音，是吧？……）

到底什么狗屎来着？自己在骂谁，或者说在骂些什么，想星做不出判断。但是不管怎么说吧，既然接了电话就不能马上挂断。作为普通的高中生，乃至于作为一个正常的人都不行吧。

「喂……喂……」

『高良缢？』

「嗯、嗯……」

『方便接电话？』

「嗯……」

『现在在哪呢？』

「哪里？诶？哦……学、学、学校。」

『还在学校啊。』

「嗯……」

『呵呵……』

「……」

『…………』

「…………」

『我说啊……』

「在、在听」

『我说啦』

「嗯、嗯……」

『我能用高良缢的名字称呼你吗？』

「诶？……」

『就是叫想星啦』

「啊……那个……这个……」

『不行吗？』

「不，不，这、这个、这、这个……这种事情……」

『你也可以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呢！』

「……名、名、名……名字？」

『朋友们都叫我小明美，或是小明日啦。』

「明、明、明、明、明、明美……」

『叫明日美也行啦』

「明、明、明、明、明、明日美」

『也太长了吧』

「……对、对、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『正常一些，叫明日美就行啦。』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不知不觉中，想星蹲在了楼梯间的休息平台上。呼吸紊乱，非常紊乱。想星全力调整着呼吸。

（……这个过程，是不是用了很长时间。我一直没有说话……）

这样下去是不行的。想星下定决心。

「那，明日美。」

『哇……』

「诶？」

『心怦怦跳……』

就这么一瞬间，想星汗都流下来了。

（那个，是我该说的话啊……）

第一卷 02 ZERO-SUM GAME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『准备好了吗？想星』

耳机中传来了声音，想星简短地答复道：

「好了，姐姐。」

想星现如今身处一栋高楼的屋顶。全身上下穿了一袭黑衣。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，连脚上穿的运动鞋也是一样，都是附近的Shopping Center中买来的。既不贵，也不是很便宜，选的都是结实耐用、价格适中的东西。

想星手里的手枪是在周边商店买不到的。还有黑色的衣服外面穿着的背心上有很多口袋，装着手枪的备用子弹，弹夹，这些应该在Shopping Center中找不到吧。不过，后背背着的登山包倒是从体育用品商店里买来的。

『目标所乘坐的车辆现在驶入地下停车场了哦，想星。』

想星并没有回答，径直走到了屋顶的边缘。

这栋大楼有18层高，隔着两条车道的对面那栋大楼10层高。

目标会从地下停车场乘坐电梯直达对面那栋大楼的九层位置。

这一次的目标一年只会离开自己家一两次。同时家中也戒备森严，所以无法探知内部详细布局。目标一人生活与否？是否有同居人？警备人员到底有多少？甚至连这些信息都无法彻底查明。

最终，姐姐做出了判断——

机会只有在他这极少次的外出之时。

（……关于这一点，我也毫无异议）

姐姐制定的计划如下——

想星从现在所处的楼顶跳下，直接撞进对面大楼的九层。接下来，将目标连同护卫一起干掉。

姐姐也曾探讨过预先藏身在大楼中的方法。但是似乎目标每次外出回来之前都会进行彻底的安防检查，就算是藏起来也有可能会被发现。目标戒心十足，极其谨慎。如果遇到了不认识的人，直接就会中止外出。

伏击既然是行不通的，那就只有奇袭一策了。

（就算是这样的吧，大概也会有其他方式吧？不是吗？……）

『想星？』

「我在，姐姐」

『差不多了吧』

「我知道了」

『别这么狂妄的说话。』

姐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的痕迹，反倒显得很温柔。就算听起来是这样的，但这不见得代表姐姐没生气。想星的胸口感到一阵窒息感袭来。

「……请原谅，姐姐。」

『好啦，想星。』

姐姐真的接受了弟弟的谢罪了吗？想星无从得知。

（……我恐怕是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——说起来“不知道”这个词，恐怕对白森同学也适用……）

突然跑来和我说请和她交往吧。毫无准备。我也莫名其妙地回复了一句“好的”

（……虽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，交往……这个？换句话说，我现在是白森同学的男朋友？诶？要是这么一说的话，白森同学是我的女朋友？诶？……）

想星捂住了胸口，舔了舔嘴唇。

（……奇怪。这也太奇怪了。因为……是我啊？我和白森同学——啊，对了，是该叫明日美了吧？……明，明日美？不行，不行，完全不行啊，不行。这怎么可能啊。到底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啊……话说回来，白森同学喜欢我——啥？诶？诶诶？不会……太奇怪了吧？是太奇怪了吧？绝对……很奇怪啊……）

『想星？』

「我在。」

『你刚才在发呆吧？』

「没有，没有……」

『是吗』

姐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极力压低了音量说道：

『真的吗？』

想星并没有作答。YES&NO，大概都会触及姐姐的逆鳞吧？既然如此，沉默是金。

『集中注意力，准备突袭。』

「收到。」

想星再次确认对面大楼九层位置，开始后退——

急行跳远的规则规定，助跑道从起点至起跳线的长度至少要确保40米。而在这个屋顶上，助跑距离大概只能达到20米。

「可以了」

姐姐下达了指令。

『冲进去。』

想星开始奔跑。其实也感受不到所谓的恐惧，但也绝称不上是享受。如果非要说的话，是讨厌。非常讨厌。

（再怎么习以为常，不会不讨厌这些事情的，不会……）

在屋顶的边缘，想星腾空而起，纵身一跃。

（成了我的女朋友这种事——）

渐渐向着对面的大楼迫近。

（不是在空中思考的事情吧……）

10楼。

高度下降，九楼的窗口。

和事前姐姐推演计算、模拟的结果一样——

砰的一声！

想星用双臂护住头部。撞在大楼厚厚的窗户上。惊人的冲击。声音也很尖锐刺耳。想星与外幕墙的玻璃碎片一起滚落到九层油光晶亮的地板上，随后浑身是血，身体也渐渐地无法支配。

『进去了吗？』

「嗯……」

气若游丝，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。意识渐渐远去。看来是站不起来了。想星毫无办法，只好匍匐前进。玻璃的碎片扎得浑身都是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。

（……这个，差不多……快死了吧……）

这栋大楼的九层和十层是独立的空中豪宅。常用的电梯只会到八层，而从地下室直达九层的电梯是完全独立的专用电梯。九层的一半空间都用作豪宅的门厅，从这里再次乘坐另一部电梯或是走步梯才可以到达十层。

屋内有一条两边都是玻璃展示柜的通道，柜体里陈列的都是一些美丽的植物、昂贵的雕塑以及威风凛凛的铠甲这样的艺术品。穿过陈列柜，面前有一条通道，通道的左侧是专用电梯出入口，而右侧是通往十层的楼梯和电梯。

和姐姐推测的一致，目标从地下室乘坐专用电梯上到了九层，此时应该正在通过那条通道前往十层。

（啊……）

想星没有撑到那条通道。

（──不行吗……）

脚步声响起。

视野并没有模糊，反而是近乎漆黑一片。什么也看不到。

「这家伙哪来的！」

也不知道是谁在怒吼。大概是目标的护卫吧。紧接着想星中弹了。是来自自动手枪的射击。

自动手枪主要用于防身、护卫工作。但是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枪手，在实战中也很难命中目标。不过想星此时已是伤痕累累，一眼看上去早已显得奄奄一息，于是护卫选择了在3米左右的距离上开枪。如此近的距离上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，绝对都不会失手。

实际上也是如此，从护卫手枪中射出的子弹正中想星额头。

并不是一发子弹，出于谨慎，护卫连开三枪，子弹全部命中想星额头。

几乎就是当场死亡。

（──……死亡就像永不醒来的长眠——这是谁说的话来着——）

想星苏醒过来，但是他却一动不动。

（不是吧。或许只有我……一个人被贸贸然关在了某个狭小的场所中，什么都做不了。啊，死掉了，似乎知道点什么……）

「已经没问题了。坂柳先生。」

男性护卫说道。坂柳就是目标的名字。护卫似乎正打算从想星的身边离开，回到坂柳的身边。

从专用电梯走到通往十层的电梯那条路全长大概15米。想星冲进来的时候，坂柳在护卫的守护下走出电梯，大约前行了五米左右。有四名身穿西装的护卫，护卫A击杀了想星，护卫B在支援护卫A的行动。他们二人之后，护卫C护卫D围护在坂柳身边。

（太糟糕了……）

想星暗自将右手伸进Tactical Vest（战术背心）的口袋，握住了手枪。那是一把鲁格LC9自动手枪。因为轻巧便携，所以他很喜欢用这柄手枪。

（死去的那一段时间，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。似乎就是死掉之后立刻就会苏醒——总觉得就是一直在死去的那种感觉……）

「接下来怎么办？坂柳先生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种无谋的方式，但我觉得还是有刺客。今天就此中止吧。」

护卫A向坂柳征询道。

「已经处理了吧？」

坂柳扭过头来，看起来极其不高兴。

「好不容易做好的准备化为乌有。更要命的是，我来这里是怎么泄露出去的？」

「这个……」

护卫A有些欲言又止，坂柳气哼哼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赶紧查明原委！真是烦，计划取消。回去吧。」

「遵命！」

护卫A躬身称是。想星看到了他弯下腰去，静静地在两个玻璃陈列柜之间匍匐前进，悄声无息地举起了手枪——

距离约5米。在垂首俯身的护卫A对面正是目标坂柳。

坂柳谦信。

据称六十四岁，但是看上去不过五十多岁的模样。和电视剧里扮演父亲的演员长得一模一样。

四十多年前就开始染指无数犯罪行径，却一次都没有被捕过。他不隶属于黑社会，也不隶属于国外的黑手党，仅凭自己一代就构建了一个叫做Rosa rugosa的犯罪组织，从事违禁药物销售以及人口贩卖活动。还有一点不得不提，坂柳的兄长曾是一名警察，官至警视总监，属于名士。

想星双手紧紧握住鲁格LC9，扣动扳机。

第一枚子弹命中坂柳鼻梁右侧部位。坂柳呻吟了一声，脚下一个踉跄。

「啊？！」

护卫们回转身形准备拔枪，就在这顷刻之间，想星连续扣下扳机。第二发命中坂柳眉间，第三发命中鼻梁正中。

（──杀掉了吧？）

是否夺取了某人的性命——想星如果想知道这个的话，身体内部就会响起“咚”的一声极其特殊的音效。

夺取，就意味着想星的命增加了一条。

刚才死了一次，所以减少一次，这么一正一负抵消掉的结果是零。不对——

「啊……」

护卫们相继开枪。他们枪法很准。想星的头部和胸部转瞬间中了七八枪。几乎当场死亡。

（──……真是够了啊，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啊）

想星浑身是血，倒在了地板上。就是死掉了的那种摔倒。

（可是事已至此……）

想星捡起滚落到一旁的鲁格手枪，正要起身——

枪声大作，弹雨飞至。坂柳的所有护卫似乎枪法都很好。

「哦……——」

几乎当场死亡。

（──……被击杀两次了。这是要减两次吗……）

想星没有起身，躺在地板上举起鲁格直接射击。似乎护卫们都跑了过来，所以不用瞄准，直接命中护卫中的一人。

「啊……」

是护卫A、B、C、D的哪一个？不知道。想星不想就这样不停挨枪，于是举枪连开四枪，射杀护卫二人。

（归零……吗──）

随后头部直接中枪，想星死了。

再次苏醒的时候，感觉很痛苦。想星呈大字状。护卫中的一个人用右腿压住了想星的脖子，用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。明明好不容易活过来的，看样子又要被杀了嘛。

「你这个混蛋是什么啊！怪物……！」

（求你饶了我吧……）

鲁格LC9不在手边。似乎被护卫踢到远远的地方去了。

想星猛地抓住护卫队手枪，扭过枪口。护卫原本想要扣动扳机——

「啊……！」

护卫一下子将食指从扳机上拔了出来。因为就那样开枪的话，就等于向自己开枪。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员，在这种状况下，差不多都会条件反射这样做的。只是，他犯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重大错误，他将右腿从想星的脖子上撤了下去。

想星呼吸一下子恢复了，顺势夺过了护卫的手枪，迅速开枪。三枪过后，直接毙命，但是剩下的另一人开枪了。

（太阳穴——）

念头一闪而过，想星同时中弹身亡。

（──……像这样死掉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呢……）

再次苏醒过来，幸存的那名护卫在距离想星4米左右的距离上举着枪，呼吸紊乱，全身颤抖。

「你……你是什么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啊！狗屎……！」

幸运的是想星在死掉的时候食指还停留在手枪的扳机上。似乎最后活着的那个护卫已经将所有子弹都射向了想星。如今他双手紧握的那把枪恐怕已经没有子弹了。

「我知道你在想——我这是开挂。」

想星右手握住枪柄，左手也扶了上去。瞄准了最后的护卫。

「唔……」

护卫胸口挨了一枪，转身准备逃走。逃不掉的。想星连开第二枪，第三枪，直接命中。

「──啊…………」

护卫彻底倒在了地板上，随后想星站了起来。

「不过嘛，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变成这样的」

走了过去，对着护卫头部又开了一枪。“咚”……感应到了这样的声响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此人已经毙命，想星明白了这一点。

「杀五人，死五次。结果，功过相抵，加减为0」

想星用右手握紧了手枪，左手摸了摸两耳边。耳机丢了。

「必须得找到呢。要不然又要挨姐姐骂了……」

想星叹了一口气，迈开脚步。

「就说怎么可能呢？这样的我，会有女朋友这种东西……」

第一卷 03 距离呼吸停止还有几秒

（──我从很久之前就非常讨厌做梦……）

高良缢想星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，右手手背挡在了额头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
（原本就不是那种睡得很熟的人。这样一来，真的一觉都没捞到啊……）

窗帘遮光很不错，即便是拉得很紧也能感到外面天亮了。已经早上了呢。太阳升起来是不是已经过了挺久的了。想星放弃了睡觉的念头站起身来。就在这时，枕边的手机发出了嗡鸣。

「哇……！」

想星抓起了手机，是LINE。

「明、明、明、明、明、明日美……」

早上好

只有一句话。来自白森明日美的留言。

「我、我、我还以为发、发生了、发生了什么事情……」

想星一跃而起。

「是、是啊！对了啊，这个是不是要回复一下……？」

死死地攥住手机，想星举棋不定地做着仰卧起坐运动，又来了！

「哇啊——」

想星出现在我梦里了呢……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梦呢？

「哈，哈？！梦、梦？……哦，在问我知道是什么梦吗……」

手颤抖不停。仰卧起坐动作倒是停止了，可是想星却转瞬之间大汗淋漓。

「怎、怎、怎么办？这个，是让我回答吗？什么？……不回答不行吧？什、什么样的梦……果然是噩梦吧？不对吧，这个、这个——啊！」

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，想星急忙接住了它。白森又发过来信息了。

是好梦呢！

简短的文字配上一连串表情。一只猫还是不知道什么动物角色笑嘻嘻的模样，想星看不明白正体是什么。

「……好，好梦……」

想星喘着粗气，汗根本止不住。

「怎、怎么……怎么回复呢……」

早上好，幸好不是噩梦。

「……比如说，这种回复？之类的吗？……」

发送。

随后想星就用力摇起头来。

「感觉很不对！不是这种感觉！……」

转瞬间，白森的回复就跟了过来。

怎么这么说呢！

「啊——」

想星想从床上跳起来，然后直接去撞墙。

「啊……不行，不行，不行！墙会被撞坏的。哇——但是我犯错了！糟了，糟了，糟了啊！白森同学绝对会生气的吧！」

但是，很快又有信息发了过来。

是一个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卡通猫的表情，像是在笑得满地打滚。

「这是……？！」

想星双膝跪在了地板上，捧起手机仰视着。

「啊——没有生气……？是吧？逗笑她了……？！为什么啊？不是，可是，算了，好吧，好吧，就这样吧，要是没生气的话，姑且……」

就在这时，信息又传了过来。

期待在学校见面。

「……期、期、期、待——期待……」

想星奄奄一息地读着白森发送过来的文字，反复读着。

「对心脏，不好……」

†

（真的是……第一次啊……）

想星站在鞋柜前换鞋，同时发出了今天的第数十次+1次叹息。

（明明是上学，怎么这么紧张的……）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（可是有了女朋友之类的。倒也不是没有试着想过。总觉得不对劲。完全不对劲。话说，原本我就搞不明白。我搞不明白啊……）

进入教室之前，想星偷偷地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。林雪定在。还有，羊本同学在最后一排窗边位置上拖着腮看着外面。

（真是早呢，羊本同学、平时就这样吧。到底怎么样来着？这么一说，似乎总是在教室里啊。——白色同学还没有来……吧？）

想星叹了一口气，随后走进了教室。有几个人将脸转向了想星。

「Chooeeeee！」

班里的阳角，出于善意被称为Wack的枠谷光一郎做出了敬礼的动作。想星努力挤出了笑容。

「早上好，Wack」

想星这已经是竭尽全力了。

（……说不出“Chooe”啊。虽然很想试试，但是很难为情，做不到啊……）

看着想星趁势也说不出来什么，Wack猛地竖起了大拇指，一只眼睛闭了一下。Wack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样子。

（只是有好感吧……）

想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，雪定走了过来。雪定是透明感十足、性格爽朗的男高中生，此时沐浴在晨光之中，清洁感指数倍增。

「早上好，想星。」

朋友的笑脸如此炫目以及睡眠不足，想星不禁眯起了双眼。

「啊，嗯……早上好雪定。」

「那么——」

雪定蹲了下去，和坐在椅子上的想星视线平齐相对，问道：

「怎么样了？」

「什么怎么样了？」

想星反问了一句，雪定探过身子来压低了声音问道：

「昨天啊。白森同学和你告白了吧？答复呢？」

「这个——啊……」

想星垂下了头。双手捂在了左右面颊上。脸很烫。

「……嘛。姑且。」

「姑且？」

「所以……大、大概，那个……」

「拒绝了？」

「没有……那个……」

「那你给的回复是OK？」

「嘛……」

「诶——」

雪定的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

「是吗。那就是说你们两个人交往了呀。太好了呢」

「太……好了？」

想星将捂着面颊双手向上移动，抱在了脑后。

「太好了……吗？」

「我也说不清楚，不过应该不是坏事吧？」

「嘛……」

「白森同学是个很可爱的人，性格也很开朗，应该还不错吧？」

雪定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想星的肩膀。

接着他步伐轻盈地离开了，随后某人接替雪定走了过来。

想星偶尔可以站下来聊一聊的对手也有多个人。然而，特意走到自己座位这边的人只有雪定一人。直到昨天都是如此的。

「白——」

想星瞪大了双眼。后背绷直，双手被紧紧地压在了大腿上。

过来的某人诗歌女孩子。腿很长。有点内八字。低着头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
最后一步，感觉她一下子就跳了过来。

双脚落地之后，她向右倾过上半身来，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。

「早上好。」

「——啊……」

想星眨了眨眼。当然，如果说完全扭曲的脸部上眨眼也可以称之为眨眼的话……随后，想星

「早……——」

……上好。

当然，想星很想就这样打个招呼。可是，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来，最终代替言语的是咳嗽。

「咳，咳咳，呜，咳咳咳——您、您、您早、早、上好……」

「怎么说话呢！」

白森明日美弯下腰，嘿嘿地笑着。

「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
想星也笑了。脸部肌肉僵硬。不，不只是脸。现在想星几乎全身都在抽搐。

于是，白森突然沉默了下来。脸上一切表情都消失了，想星心神大乱。

（……生气了？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？让她生气——了吗？……）

所谓吓得魂飞魄散，吓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？

（……不过嘛，死掉了我还是有过的。而且，不止一两次。昨天晚上我就死了五次了。明明现在是活着的，结果却吓得活不下去了，好奇怪……）

而这一切，全部都源自白森的沉默。

（我该道歉吗？可——以吗……？可是要说什么道歉才好？……）

找不到道歉道正确理由，想星对此深入研究了一会儿。就在这时——

「见到你了」

声音很小。与其白森是在说嘟囔不如说是在悄悄的说话。

（……见到——你，了……？）

此时想星的脑海里就像一个空无一人的体育馆。在这个无人的体育馆里，白森的声音在回荡。

见到你了。

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。

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，见到你了。

就那个样子——

这个体育馆没人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谁听到了这个声音呢？不是想星吗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想星就在无人的体育馆。也就是说啊，不是没人，是吧。啊，第一点，这里不是体育馆，是教室。

（啥玩意啊，这种心情……）

「嘻嘻」

白森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奇妙的声响。随后迅速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
「哇，我好恶心啦。抱歉，一会儿再来！」

白森的脸涨得通红。啪嗒啪嗒地转身跑开了。想星呆呆地望着她跑开的背影。

（多么可爱的生物啊……）

†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已经不一样了。

同学们的视线快速瞟过离开，「怎么回事？」「假的吧？」「真的？」「不是，怎么说呢？」「不会吧？」类似这些的嘀嘀咕咕声音传到了耳中，这断然不是想星脑海中描绘的普通的高中生活。

（大家的心情，也不是不能理解……）

并不是什么顺路打个招呼，而是白森特意去和想星打了一个招呼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？难道说两个人的关系非比寻常？这怎么可能啊？同学们都很奇怪，感到不知所措。

（毕竟，是我嘛……）

上课期间也是如此，无论如何想星都非常在意，好几次，不，说实话十次以上——准确说吧，三十二次，想星将视线投在了白森的身上。

其结果 就是好几次——正确说吧，六次，和白森的视线碰个正着。

第一次，第二次，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彼此都移开了视线。

第三次，时间长了一点点。话虽如此，也就是3秒钟左右。想星率先忍不住了，移开了视线。

第四次，就发生在那之后。

想星还是很在意，偷偷地窥伺着白森。于是，白森再次看向了想星。这一次两个人对视大概五秒钟。老师似乎开始讲些什么，想星和白森再也没办法继续对视下去，重新转向前方。

第五次，白森举起双手遮住了下半张脸。想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举起右手遮住了嘴角。于是白森做出了扑哧一笑的动作，像是忍不住笑意。想星观察着白森垂下头去，强忍着笑意的模样，这次大概有十秒吧。

第六次，尤为印象深刻。对视数秒之后，白森的嘴巴开始缓缓张合。现在是上课时间，当然不能出声。也就是所谓的唇语吧？白森的嘴唇做出了几个形状，似乎想要告诉想星什么。

那是四个文字。

四个音构成的一个单词，白森重复了好几遍。

想星终于恍然大悟，

そ

う

せ

い

（莫非是——我的名字？）

想星指了指自己，白森看到之后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。

（──白森同学……还是人类吗？）

对想星本人来说，不得不这么想。

（和人类完全不同物种——话说，该不会是另一个次元的可爱生物吧？……）

即便是想星这种人，也会承认动物的小宝宝是很可爱的。圆滚滚的，毛茸茸的，令人很有保护欲。没错，动物的小宝宝长成让人觉得必须庇护、保护的外形，这是进化。这样更容易受到同类、双亲的保护，长大之后留下子孙的几率也很高。

（但是，白森同学是……？）

动物的小宝宝和白森之间，是有某些共同点吗？

圆滚滚的？倒也不能说没有吧，不过还是有点不一样。当然，也不是毛茸茸的。

（搞不懂啊……）

下课后有五分钟的休息，想星实在待不下去了，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出了教室。

直奔洗手间，但也没什么想要做的。马上就离开了。

回到教室吧，感觉又不太妙。

（……感觉……不太妙……）

没办法，想星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着。不知不觉中，步行速度过快了，被擦身而过的学生们吓了一大跳，又不禁开始减速。就这样五分钟休息时间结束了。想星急忙赶回了教室，老师已经来了，所以想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
走向自己座位的路上，想星又无可救药地注意起白森来。

但是，要是看向白森，如果视线对上的话——

（我可能就会动弹不得了……）

想星脑海中语言系统已经崩溃。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的日常去哪儿了呢？原本，那种东西在哪里呢？想星不知道。没有任何头绪。

第一卷 04 DEMON HUNT

——话说回来，你听说过拥有恶魔之手的男人的传闻吗？

据说，那个男人总是穿着一身防风夹克从事活动。

防风夹克的颜色大部分是黑色的，掺杂较多的白色条纹在上面。鞋子往往是黑色的或是藏蓝色的运动鞋。这个男人出现在工作现场的时候，会戴着防风帽遮住双眼。

所以，也有人称之为防风衣男。

今天，这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防风夹克。

几乎没有人将视线聚焦到这个走在夜间道路上的男人身上。来来往往的人群中，应该没有人会记得这个男人的行踪吧？

男人走到了一栋大楼前停住了脚步。

这种五层高的大楼中，一眼看过去就能发现安装了很多监控摄像头，实打实的戒备森严。面对道路的正门无论怎么打量都应该是自动门，但是人站在门前，门并不会自动打开。

一分钟过去了，两分钟过去了，防风衣男站在无法打开的自动门前一动不动。

约三分钟过后，自动门终于打开了，出来一个身着紧身运动衣，手插在裤兜里的金发男。

「你小子想干吗？」

金发紧身运动衣男是想驱赶防风装男吧？如果恫吓之后还是不走的话，他绝对会不惜动用武力的。

「喂！怎么不吱声？你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——」

然而，率先诉诸武力的人是防风衣男。

防风衣男直接一发右直拳，击碎了金发紧身运动衣男的下颚。被击落的牙齿带着血液一起飞散到空中，金发紧身运动衣男飞向了敞开的自动门。

间不容发之间，防风衣男穿过了自动门。几秒之后，自动门关上了。

监控摄像头拍到了金发紧身运动衣男被打飞了的装库，大楼内瞬间进入严阵以待的事态。

这栋楼里是有名的跨都县黑社会组织的二级机构——情报会的事务所所在。在这一天夜里，组长、若头以下干部们都集中在这里，绝非偶然情况。防风衣男就是抓准了这个时机才发动的突袭。

男子姓名：望月登介

职业：杀手。

在同行中，以破坏者之名而为人熟知。

第一个在玄关迎击望月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社会成员，在当地以“鬼前辈”之名令人闻风丧胆。鬼前辈擅长空手道和拳击，他并没有发出无用的嚎叫，只是敏捷地和穿着防风衣的望月展开了肉搏。他一言不发，连续击打对方的脸庞，瞬间使对方丧失斗志，这就是鬼前辈的作战方式。

「咻、咻……！」

鬼前辈的刺拳和勾拳几乎同时命中。鬼前辈的组合拳，真的很秀。这也是地方上后辈小子们为之闻风丧胆的原因。然而破坏者·望月连躲闪都没有躲闪。

也没必要躲闪。

望月用右手接住了鬼前辈的刺拳，左手接住了左勾拳，完全接住。

「啊，啊，啊——」

也可以说，眨眼之间鬼前辈的左右双拳都被捏碎了。

鬼前辈无力地瘫软下去，望月一步迈过了他的身躯，挤在玄关的五名黑社会组织成员开始趑趄不前。

先不说那个小喽啰金发紧身运动衣男，鬼前辈可是年轻一代中一等一的武斗派，即便没有发火也是看起来很恐怖。作为黑社会组织成员，如果暴怒状态下干掉一两个人，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可以稀奇的。但是，在冷静状态下虐杀人的话，就有点特殊了。

鬼前辈就是那种男人。实际上，八年前鬼前辈在一个私刑现场将一个不是黑社会的不良直接杀掉了。为了给他顶罪，一个当地的后辈被送进了少年教养院。

其他黑社会组织成员中，一个勇往向前冲了过来的人就是那个后辈。

「你丫的……！竟敢……」

后辈从少年教养院出来之后留了长发，应鬼前辈之邀加入了情报会。讲义气、沉得住气，因此长毛后辈也受到了鬼前辈以及黑社会组织高层人员的宠爱。鬼前辈的口头禅是“让我见识一下男儿”，而长毛后辈对此也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「哇……！」

为了展露男儿血性，长毛后辈朝着望月跳了起来。但是，长毛后辈用尽全身力气的飞踢并没有爆炸。望月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长毛的右脚踝。

「哈？哇——」

长毛后辈的右脚踝就像炎热的天气中溶解的冰棒一样，脆弱不堪。瞬间连皮带骨全部都被捏爆了。

剩下的四名黑社会组织成员大吃一惊，完全失去了冷静，嘴里“咿”“呀”“啊”“呦”的怪叫着。他们以为自己想逃就能逃脱，然而破坏者·望月并没允许那件事发生。

望月将黑社会组织成员们的右肩、左肩、头部、以及颈部依次捏爆。在望月的手里，人体就和煮鸡蛋一样。

有的黑社会组织成员已经断了气，死状惨不忍睹，也有些黑社会组织成员在濒死的血海之中挣扎不止。不知不觉中，门厅这里已经化作阿鼻地狱，惨叫不绝于耳。

浑身溅满鲜血的望月走向了电梯。染满鲜血的手按下了按钮。

又按了一次。

毫无反应。

望月迈步走向了疏散楼梯。门关着。上锁与否，对于持有恶魔之手的破坏者来说没什么区别。将门把手撕碎扯掉，扔到了一边。望月打开了门，沿疏散楼梯而上。

对于情报会的黑社会组织人员来说，这个疏散楼梯就是主战场。

话虽如此——

共有七名黑社会组织成员从三楼一拥而入，但是每一个人都被望月捏爆了头颅和脖子。最多不过十秒钟，全灭。

接着望月加快脚步。一口气跑上了五楼，恰巧，门打开了。

情报会事务所的五楼，组长们围坐在高级寿司、天妇罗、寿喜烧等食物旁，推杯换盏的同时就上层团队内部的纠纷问题交换着重要意见。有一干蹲监狱时间要远超社会生存时间的强者作为守护停留在五层，全是身经百战之辈。

护卫的头号人物人称斧钺的“钺”。年轻时，曾经用斧钺将敌对方组织的组长斩杀。如今已经年逾五旬，毛发日渐稀疏，所以剃掉了头发，即便如此他有时还是会随身携带着斧钺四处乱晃，是一个极其残暴的男人。

这种时候，理所当然，钺手持斧钺率先跳上了疏散楼梯。

「咿呀——……！」

在钺看来，门打开的话望月就会出现在那里。所以刚一见面，钺马上就举起了斧钺，果断砸向了望月，瞬间的爆发力和狰狞程度非比寻常

可是望月的恶魔之手就像驱赶蚊蝇一样，将钺的斧钺掸落到一旁。而钺的右手死死地握着斧钺。正因为如此，钺的右臂也随着斧钺一并被夺走了。

「啊……！」

要不是钺的秃头被望月一把抓住的话，他早就从楼梯上滚落下去了吧？所以没有发生那种事情。然而，此处“取而代之”这词用起来其实不太合适，可是就是取而代之，钺在恶魔之手中头部被捏爆，瞬间丧命于此。

望月从疏散楼梯踏入五楼的走廊之中，三名担任护卫的黑社会组织成员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。他们很想精神抖擞地继续钺的工作。然而，完全受到了当头棒喝。

这三个人也是从不良少年时候开始，经历过无数次修罗场。街上的那些十分显眼的面相不善的家伙要么是他们的敌人，要么是他们的朋友。恐吓、盗窃、抢劫、伤害、欺诈、走私等等，作为犯罪分子的精英三人，此时正处于惊愕的支配中——远超恐惧的惊愕。

「虽说是工作吧，但是这样也是不行的呢……」

望月开口说道。声音有些嘶哑，但是很有张力，也很洪亮。望月的兴趣是一个人去唱卡拉OK，作为第一次见面的客人也曾在居酒屋中一展歌喉。

「无聊，超无聊。」

说完，望月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向着自己方向弯曲。

可以轻而易举碾碎人类的恶魔之手，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。厚度也很普通。非要说的话，指头有点太胖了。

「狗屎……！」

黑社会组织成员中的一个人拔出了别在腰带上的自动手枪。这个黑社会组织成员出于兴趣以及实际利益，曾经在海外进行过射击培训，有丰富的实弹射击经验。因此他的设计动作极其丝滑流畅。

他拉开了Ｍ１９１１Ａ１（俗称 Colt Government）的保险栓，双手紧握枪柄，手肘伸直。与其视线高度齐平，瞄准望月，后瞄准的凹槽和准星重合。右手手指扣动扳机。

子弹从枪口迸射而出，枪声大作。黑社会组织成员距离望月的距离只有五米左右。子弹的初速为900KM/h，每秒约250米。望月是根本无法躲开的。只能向神祈祷子弹会射偏了吧。

望月祈祷了吗？答案是否定的。

没必要对神祈祷。恶魔之手应该可以抓住子弹吧？事实上也是如此。

「怎……怎……怎么可能！」

黑社会组织成员大吃一惊，尖叫着再次扣动扳机。Ｍ１９１１的装弹数共7发，子弹倾泻而出，很快就打完了。子弹停止了射出。

望月将双手摊开。

右手四发，左手三发。已经被捏扁了的子弹滚落下来。

「畜生……」

另外一个黑社会组织成员冲向了望月。手持短刀。这样一来每一次身体相撞，望月的腹部都会被这把短刀刺中。勇猛果敢是值得称赞的。但是，望月用右手挡住了短刀，左手捏住了黑社会组织成员的头，一触即溃。

「你们好天真呐。」

望月继续，捏碎了开枪的那名成员以及最后一名成员的头部。

「就这些吗？难以满足啊。」

染满鲜血的恶魔之手忽而张开，忽而握住，破坏者缓缓地漫步在走廊中。见到门就打开看看里面。第三扇门被打开的时候，被沙发环绕的桌子上摆放着寿司桶、盛放着天妇罗的盘子、酒瓶和玻璃杯。这里有一间气派的接待室。餐具柜等家具都是高档产品，墙上挂着绘画以及书法作为装饰。室内人影全无。

接待室的最里侧有一扇铁门。

望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拿起一副未曾使用的木筷子。掰开筷子，将鲑鱼卵军舰卷、金枪鱼腩手握快速地放入了口中。

「嗯……差一点火候。」

望月捏碎了筷子，走到了铁门近前。

「情报会的岩田会长。」

用右手敲了敲铁门。这是一只可以轻松捏爆人类头颅，格挡子弹也毫发无损的恶魔之手。每一次敲击，铁门都发出了不合情理的声音，凹陷下去。

「白川若头，久泽副会长，沼浜部长。你们都在里边吧，呐，请出来一见吧」

望月开始双手敲击铁门。

「这栋建筑物，隔音很彻底呢。所以附近邻居报警的几率那可是相当低呐！非也，非也，你们也不能叫警察来呀！闻名天下的情报会，求救于警察，这是不可能的呢！但是，固守在里面不出来也是不行的！不行的，不行的哦！喂——」

最终，铁门再也撑不住了，向着另一侧倒了下去。

望月叹了一口气，走进房间内。面积大概六帖左右，有可以观察监控摄像头的屏幕，保险柜、冰箱一应俱全。角落里有四个人挤在一处，每一个人都穿着Armani或是SAINT LAURENT高档西服，头发和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四个人手里都拿着枪，但没有一个人枪口对着望月。男人们只是颤抖着。

「您，您，有，有，您有何贵干……」

一个年龄最大的白发老翁嘴角吐着白沫问道。

望月摘下了防风衣的帽子。破坏者的发型是三七分头，那张严肃的脸庞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大企业的部长或者课长。

「六年前，你们几个合谋将一个名叫足川光流的男子漫长地拷打后，残忍地杀掉了他。你还记得吧？」

「……足川？」

年老的男子和四个人中最年轻的、看起来大概五十岁的男子交换了一下眼神。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似乎摸到了一些头绪。

「是一个在我们地盘收保护费的菜鸡。明明不是干这个的，却总是肆意妄为。因为要杀鸡给猴看，所以就直接宰掉剁碎扔到机器里处理了……」

「啊，那个小鬼啊！足川光流……听你这么一说，好像是叫这名字……」

「实际上，这次就是足川光流的双亲拜托我的呢。」

望月悄无声息地迫近了五十岁上下的男人，恶魔之手捏爆了他的头颅。

「虽说他是一个很烦人的粗鲁家伙，但是在他双亲的眼中还是一个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孩子呐，是他们最爱的儿子。所以要千方百计地查明死亡的真相，无论如何都要报仇雪恨——」

「沼、沼浜啊！！」

上了年纪的男人大叫起来，另外两个枪口终于瞄准了望月。两人几乎同时开枪。然而他们的子弹都像是被吸收一样，收入了恶魔之手的手中。望月连带着子弹，左手、右手同时将二人头颅捏爆。

「岩田会长你知道吗？除去令人快乐的工作外，我并不想接受任务的。但是报酬有五亿日元，实在难以拒绝呢。足川光流先生的父亲可是一个大资本家呢。」

「……五，五亿……」

白发苍苍的岩田会长瘫软在地。事已至此了，还在试图逃跑吗？岩田会长双脚蹬着地板，然后身后就是墙壁，退无可退。

「求、求求你、求求你、钱我也有……！」

「唔？」

「五亿五千万！不，不，六亿！我出六亿！所以给个面子！别杀我！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望月伸出右手，抓住了岩田会长的白发。在捏爆头颅之前，破坏者将岩田会长的脸扭向了自己。

「请不要太小瞧人。因为金钱就反转的杀手都是二流以下的杀手呢。」

「那——」

岩田会长最后还想说些什么，然后在说完之前，恶魔之手捏爆了白发苍苍的头颅。

望月甩了甩双手。挂在指尖的鲜血和脑浆飞溅而出。

「五百亿的话我还尚且考虑一下。五十亿呢，烦恼一下吧。」

望月笑着走出了房间。

「开玩笑。玩笑呢，玩笑……」

接待室的门打开了，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。除了穿着一件Tactical Vest之外，周身上下和附近见到的年轻人别无二致。

不是，哪有附近的年轻人可以端着枪的？

而且还不是手枪。居然是冲锋枪。

望月目瞪口呆。

「喂……」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面对拥有恶魔之手的防风衣男，面对血浸全身的破坏者，放弃了鲁格MP9改用短冲锋枪开火的这种生活，想星自打出生以来一次都没有渴求过。

「噢、噢、噢、噢、噢、噢、……」

破坏者望月登介接二连三地将每分钟五百五十发以上的速度发射的9×19mm Parabellum子弹徒手捕获。看到了这个场面，想星打心底里感到了厌烦。

对手是那个破坏者，用自动手枪是无法抗衡的，所以才特意准备了冲锋枪。

不足四秒钟的时间里，三十二发子弹一泻而出，弹匣很快就打空了。想星飞速换上了备用弹匣。再次开始射击。就在这时，望月跳上了摆满天妇罗和寿司的桌子。

「哈哈哈……！」

想星按捺住了想要退却的心情，停下脚步继续射击。

恶魔之手。想星也曾有过耳闻。但是，所闻和实际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事情。想星能勉强感受到望月的双臂似乎在高速运转。但是，到底是怎么运动的，老实说完全不明白。总之，向着望月的头部、胸部以及腹部开枪，基本没什么用。一切都被阻挡了。大概是恶魔之手在捕捉着子弹。

第二弹匣的子弹三十二发，最初几发是瞄准胸部的，随后压低枪口剩余的子弹全部扫向了膝部以下。望月是标准体型，手臂长度也很正常。或许恶魔之手无法够到的地方子弹可以命中吧？

（──然而，那家伙的手臂能伸长吗？……）

从结论而言，只有几发子弹打穿了桌子和寿司桶，望月未中一枪。

想星想换MP9的弹匣。换弹匣的过程中，望月扑了过来。想星的视野瞬间充满了望月的右手，脸部被猛地一把抓住。

「啊——」

连同头盖骨，脑袋完全被捏爆。当场死亡。

（──……果断-1……）

想星又活了过来，但没有马上睁开眼，一动不动。试着侧耳聆听。必须要掌握情况，怎么回事呢？

想星躺在了地板上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ＭＰ９冲锋枪在被杀的时候掉落在地了吧。

望月现在在什么地方呢？一片死寂。这里是接待室。大概是在门口附近。死了的话，如果望月没有移动想星的尸体的话——望月有做那种事情的可能性吗？

想星睁开了双眼，

三七分头的男子瞪大了双眼，震惊地俯视着想星。

「——……！」

想星想从Tactical Vest中拔出自动手枪。除了MP9之外，他还带了一把鲁格LC9

然而，想星拔枪之前，望月就先动了起来。望月的左右两只手捏住了想星的双臂。只要落入恶魔之手，想星的手臂就和快要煮熟了的萝卜没什么区别了。沿着上臂，望月捏碎了想星的双臂。

「啊——狗屎……」

「这，吓到我了啊！」

望月立刻将右手搭在想星的脖子上。

「厉害！厉害啊，这个！我第一次见到！明明宰了你了！死了吧？还能复原？厉害啊！再来一次吧，怎么样？！试着来一次吧！」

「咕……」

并非想星在发声。而是声音自己出来的。连着喉咙，想星的脑袋再次被捏爆了。也就是说，头部从身体上被切了下来。也没有彻底被斩首，还不到那种程度。

立即死亡。一秒钟之后意识再次恢复。

（……这可是最差劲的……）

「喂！」

望月的声音再次传来，想星知道自己又活了。下一个瞬间，全部头颅都被捏爆了。

想星当场死亡。

连续死亡。本来这是不可能的，但想星并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。趁着活过来还没有实际感觉的时候，想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跳了起来。

准备跳起来的同时，望月的左手、右手、想星的头颅形成了三明治状。

「哈哈……」

望月大笑着。想星果然当场死亡。

接下来应该抓住点什么。想星活了过来，双手竟然动了一下，再次由望月的恶魔之手捏碎了头颅。这次望月像是在笑，不太清楚了。毕竟是当场死掉了。

「这个好厉害啊……」

望月情不自禁下发出的欢呼声刚传到耳中，想星的头颅就被敲爆了。再次当场死亡。

「——有趣，有趣。」

想星刚一复活，左右双肩，随后是右腿、左腿依次被望月捏爆了。

「哇……啊……嘶……」

「有趣啊，你这人！拥有一个超厉害的身体呢！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你这人……」

望月骑在了想星身上。双手掐住了想星的脖子。不，并没有掐死。恶魔之手还是很灵巧的。想星的喉咙被压住，感觉呼吸十分困难。

（……倒是能呼吸……可是双臂双腿都已经断掉了……）

「喂喂喂！告诉我吧！你和我是同行吧？！哎呀呀？！你刺探出我的工作，所以在现场发动突袭的吧？！哈哈哈！很好，很好，你真棒！明明就是为了钱的无聊工作，没想到会有这么有趣的赠品。好开心，Surprise！你叫什么名字？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啊！你这算是开挂了吧？！不如索性我和你交个朋友吧！比起和你做对手，我很想和你培育友情啊！虽然有点年龄差，但我不在乎的！来吧，为如此美好的邂逅干杯吧！让我们先从朋友开始吧？！」

「首、首先……手，放手……」

「噢！这可真是失礼了！」

望月的双手从想星的脖子边离开了。然而仅仅是一瞬间。很快又握了回来。

「哈哈哈！假的，假的，开个玩笑噢！我可一点都不能小看你，要是你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，我可会毫不迟疑地干掉你的！不过，我很想和你聊聊！不好意思啊，就这样和我聊聊吧。」

（……可恶。不能小瞧他呐。……没办法，只能用那个了吗？）

想星下狠心猛烈地摩擦着右边的臼齿，右侧上牙床的第二臼齿和下牙床第二臼齿。给人的感觉就像要将上部牙齿塞进下部牙齿内一样。

埋在牙齿里的东西并不属于想星的身体一部分。是异物。复活的时候，为什么还会原封不动地留下来呢？想星也想不明白，总之，最终事实证明就是这个结论。如果使用的话就会没有了。一次性用品。这也是很显而易见的。

埋在下面第二臼齿里的小型炸药起爆了。脑袋被炸飞了，想星当场死亡。

（──……什么鬼工作……！）

复活之后，接待室中四处弥漫着烟和粉尘。灯灭了。走廊中还亮着。望月大概在走廊里吧？可以听得到脚步声。想星坐了起来。Tactical Vest中装的武器也被炸得烟消云散，衣服也所剩无几，尤其是上半身。

地板上掉落着日本刀。餐具架子上装饰的东西散落一地。想星捡起了日本刀跳到走廊中。

望月正在步履蹒跚地走向疏散楼梯。他扭回身来。三七分的发型乱作一团，但是脸上没什么问题。是迅速地用恶魔之手做了保护吧。但是，他的腹部肠子已经掉了出来。

「你这伤势已经没救了吧……」

想星追向望月。路上从一具无头的黑社会组织成员尸体上抽出了夹在腰带上的手枪。望月手脚并用，滚上了疏散楼梯，关上了门。

「死心吧！……」

想星打开了门。望月并没有走下楼梯。在那里等着，摆好了架势。

「哈哈哈…………」

（──我就知道！）

想星举起自动手枪，开枪。如何使用Colt Government是有过经历的。装弹数7发。

「噢————」

恶魔之手将七发子弹全部抓入手中。明明肠子都流出来了，望月居然还很开心。凶气毕露。

想星拽开了日本刀的刀鞘。舍弃刀鞘，逼近望月，手起刀落，斜肩挥砍。

「嘎嘎……」

望月右手捏碎了日本刀。想星不顾一切地朝望月冲了过去。

「混蛋——」

望月双手夹住了想星的头颅，爆裂。想星当场死亡，

（──……暂时还是符合计划……！）

想星再次复活，发现自己正在和望月贴在一起从楼梯上滚落下去。

「哇哇哇哇……」

想星拼命地抓住了正在哇哇怪叫的望月肠子。

「God Damn！」

（为什么用英语──）

就在这个念头浮现之时，恶魔之手将想星的头颅捏了个粉碎。

（──……什么破工作）

想星又活了过来。双手还紧紧地抓着望月的肠子。也可以说，想星的手指上卷着望月的肠子。看起来不能轻易松开了。在楼梯平台上，望月被想星压在了身下。想星用尽浑身力气拼命拽着望月的肠子。

「去死吧！」

「哇……哇……哇……哇……」

望月已经奄奄一息。即便如此，恶魔之手还是颤颤巍巍地逼向了想星。

「啊，狗屎！」

想星停止了往外拽肠子。双手猛地塞到望月体内，不管抓到什么器官，一律用力搅得乱七八糟。

就在这个瞬间，望月的右手扯掉了想星的下颚。与此同时，望月的左手捏碎了想星的右肩。

「啊……」

想星发出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声音，在望月的身体内搅来搅去。

「哇、哇、哇……哇……——」

不一会工夫，想星的身体中心，咚……感觉到了独特的音效声响起。望月登介不动了。破坏者那可怕的恶魔之手，也变得一动不动。

为了以防万一，想星确认了一下望月的心跳，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。随后站起身来。

「嚄……啊……」

下颚已经被抽掉了，所以完全发不出声音来。右肩已经被捏碎了，右臂和身体仅剩下一层皮连接着。而且——也扑通一声掉了下去。

（疼死了……）

想星凝视着望月的尸体。

（恶魔之手——这是与恶魔签订契约，舍弃灵魂换来的东西……望月是从恶魔手中强行夺过来的手臂吧……望月本人死掉了的话，恶魔会现身拿回吧……各种各样传闻太多了）

可是看起来，多半没有什么变动了。

剧痛让人快要晕过去了。想星打量着周边。平台一角躺着一柄斧钺。那是被望月杀掉的黑社会组织成员的武器。

用左手捡起了斧钺。想星已经站不住了，坐在了楼梯上，将斧钺的利刃抵在了额头上。

（……九次，死了九次）

想星将斧钺从自己额头上拿开。用尽全力，挥向了自己。

（这是十次了——……）

第一卷 05 告诉我吧，是什么让你这么高兴的？

想星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了白森明日美的座位。

白森并没有望向想星。正在上课，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将脸扭向想星。

（……别灰心，我）

想星劝自己说道，视线重新望向了黑板。就在他刚要这么做的时候。

白森瞟了一眼想星。

看了一眼之后等了大概两秒钟，再一次看向了想星的时候，白森抿嘴一笑。

在那之后，白森明显将视线移到了其他方向。明显就是故意的。在恶作剧。这一点还是明眼可辨别的。

等到下一次视线递过来的时候，就已经不是一闪而过地瞥视了。

白森微微嘟起了嘴，轻轻晃动着头，凝视着想星。

（啊这——是灵长类可爱科的生物吗？……）

想星在桌子上攥紧了双拳。咬紧牙关，目不斜视。要是不这样拼命克制的话就要糟糕了。会大声叫起来的。不能太胡闹。

†

只要在教室里，就会时常将白森收拢到自己视野中。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安心。

课间休息，白森和同学们有时候会聊天，有时候会被人搭话，有时候会聊个不停，有时候会用手机看视频或者照片，有时会笑，总之一刻不停。

看着白森快乐的模样，想星心中充满了某种温暖的东西。

然而，被温暖的胸间又开始变得骚动起来。

过了一会儿，感觉到坐立不安。总觉得再留在教室里不是个好办法。

（怎么回事呢，这种心情……）

想星离开了座位，走出了教室。

（去厕所……不，可是也不想去方便啊……）

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地，于是想星决定先去饮水处喝水。只喝了一口水，关上了水龙头，就在这时，想星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自己。在用眼睛确认之前，想星就已经完全清楚了那到底是谁。

（──我……）

那个时候，想星是发现了的。

（和往常一样，白森在教室里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，这让自己有一丝类似于寂寞的感觉——也就是说，是在嫉妒。于是我走出了教室……白森同学会过来的吧。会不会发现我不见了，过来找我呢？虽然只是一点点，但是我——很……期待？……）

「想——星！」

白森拍了拍想星的肩膀。

「哈……？」

想星倒吸了一口冷气。白森的接近他是知道的。但是对于白森拍自己肩膀这件事，想星是很震惊的。

「──白，白……啊……明……」

好危险，差点又叫她白森同学了。

「明、明日美……」

「哇」

「诶？！」

「还不太习惯。」

白森的两只手轻轻地拍着自己两边的脸颊。脸渐渐地变红了。

「不过非常开心。」

「是。是吗……螃蟹……」

「螃蟹？」

白森歪着头。双手的食指和中指竖了起来，动了动。

（……螃、螃蟹桑的Pose……）

说错一点点话就至于让白森摆出螃蟹的造型吗？要是这样的话，感觉也还不错。想星不由得如是想着。

「不、不是螃蟹（かに）呢，是かな。不过，现在貌似也挺不错的……」

注：螃蟹是かに，想星口误将そうですかな说成了そうです、かに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……奇怪吗？」

「有点奇怪呢」

白森嗤嗤地笑个不停，伸出右手的食指戳了戳想星的右胸。

「糟了。想星很有趣。」

「……没，没有的事……」

「然后呢？还有什么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可爱？」

白森扭扭捏捏地垂下了头，偷偷抬眼观察着想星。

「……是讨厌吗？不喜欢说可爱这些词。」

「诶？」

想星急忙摇了摇头。

「不，不是讨厌啊」

「真的？没有被强迫吧？」

「没，没有。不过，没有人提过这事……」

「第一次被人说吗？」

「嗯，嗯！」

「是吗。我是第一个呢。」

「是，是吧……」

「耶」

白森抬起了右拳。想星被吓了一大跳。

（什、什么？要、要怎么办？……）

想星惊慌失措，拼命思考着正确答案。随后举起自己的右拳和白森的右拳轻轻地碰了碰。

「第一次纪念。」

白森说完这句话，莞尔一笑。

（……是——正确答案……吧？）

想星浑身失去了力气，差点现场瘫倒。

「那个呢……」

没有任何等待，白森稍稍地弯下腰，将脸凑了过来。想星身体差点向后仰去。

「……什、什么？」

「午饭」

「午饭？」

「吃完午饭之后，我想和你聊聊。」

「……啊。这个嘛……好的，我期待。」

「在连廊」

这次白森伸出了右手的小指。

想星就像是变成了全自动预约机，用自己的小指缠在白森的小指上面。

（手指很软。还有，好小……）

白森在女生中是高个子，只比想星低一点点。腿明显要比想星长很多。怎么说呢，性别不一样导致的体格有差距吧。手脚倒是想星的更大一些。

即便如此，白森纤细的手指还是显得很瘦弱。有些凉，还微微带着湿意。

†

上午的课程一结束，想星拿起上学路上在便利店中顺路买来的鸡肉沙拉和能量棒，准备尽快赶出教室。就在这时，在出口处，被称为Wack的枠谷光一郎出生叫住想星。

「高良缢！高良缢！」

想星原本打算装作没听到无视他。走到走廊中突然转念一想。

（……无视是不是太过分了？）

于是在走廊中等了一会儿，Wake跑了过来。

「喂，喂，我说！怎么、怎么？那个高良缢不在教室里吃饭吗？」

「啊……嗯。是呢，今天不在教室……」

「诶？真是这样？」

想星向前走去，Wake跟了上来。

「我能问一下吗？」

「啥？……」

「高良缢啊」

Wake咳嗽了几声，观察了一下周边情况。随后将手臂搭在想星肩上，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道：

「你是在和小明美交往吗？」

（这——个……）

想星目不转睛地盯向了前方，Wake搂着想星的肩膀一起向前走着。

（……可以说吗？……到底是咋回事呢？也没有什么可以保密的吧？可是……可以挺起胸膛说出来吗？不过说谎也——白森同学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吧？……）

想星思考了一下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「嗯……」

「果然？就是啊！」

Wake脸上笑眯眯的。

「总觉得，这就像是随意猜测从而兴风作浪一样呢，不过我不打算那么做。不，但是，小明美吗，挺不错的呢。就是不错呢，是吧？总之呢，我也觉得很不错呢。怎么说呢，总之，我觉得很好。嗯，是的，是的。我知道了。啊，有些对不起你了？」

「……不，完全没有。」

「那就这样吧！」

Wake轻轻地拍了拍想星后背，离开了。离开之际，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。

「Chooeeeee!」

想星也不禁模仿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。

「Chooe」

「哦！」

Wake闭起一只眼睛，冲着想星竖起大拇指，随后跑向教室。

想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（……第一次说出Chooe呢）

†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（可是昨天为了干掉望月，我却死了十次——）

午休时分，在学生们往来如梭的连廊中，想星和同班同学白森明日美并排站着，似乎在交谈。

始终也就是个交谈这种程度而已。

想星基本上没什么正经的发言。面对白森接二连三的问题，想星只会说“哦”“唉”“是吗？”“原来如此”，要么就是“嗯”“是啊”“嗯嗯”点头附和，再不就是回答一句“原来如此啊”。好不容易才能做出回复来。

白森一句接一句地，话题似乎无穷无尽。某人到底怎么了，某人说了什么话，引起烈什么样的风波，Youtube上某个视频怎么样了，TikTok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这些事对于想星来说多半都是未知事物。人类居然可以像这样一句接一句说各种各样的话题吗？想星心中钦佩莫名。

「啊，抱歉。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话了？」

「没关系！完全没问题的。」

「哇，我都有点出汗了。」

白森左手拉着衣领，右手往自己的脸上扇着风。确实，白森稍稍出了一些汗。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，白色的汗珠闪烁着光芒。

（……出汗了呢。也是当然的吧？）

「呐，想星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放学后你会去哪里呀？」

「诶、放、放学后？」

「嗯。去玩吗？会买东西，之类的吧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想星抱着胳膊，绞尽脑汁地在想着。

（……也不会四处去玩。买东西……嘛，倒是回去购物……）

想星的脑袋里转啊转，绞尽脑汁，终于想起离家最近的商场名字。

「永旺吧……」

「我也常去呢！结果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。」

「是……啊。可以说没什么可逛的。」

「不是，不是啦。可以去吃饭呀。」

「哦，有美食广场……」

「是呢！前些日子我还和茂茂一起去了呢！」

被称为茂茂的人是茂江阳菜，也是同班同学。名字叫偏了，所以大家都叫她茂茂或是茂酱。

「白——明、明日美和茂江同学关系很好呢。」

「啊！刚才你差点叫我白森！」

「抱、抱歉……」

「哼……」

白森鼓起了脸颊。想星差点爬到地下。

（……生气的脸也太可爱了吧？要不……索性让她一直闷闷不乐的，似乎感觉也不错……）

「那么，你叫我十次明日美。」

「诶？——」

「这是惩罚游戏！」

「啊，这个，唔……」

于是想星正确地低声嘀咕了十遍“明日美”。根本无法直视白森的双眼。

（好难为情……）

「那么——」白森指了指自己。

「你这是？」

想星不禁抬起头凝视着白森的脸庞。

「……明日美。」

「叮咚！」

白森开始掰手指头，念着想星的名字

「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、想星」

说完十次之后，白森一动不动地看着想星的双眼。白森在期待什么？想星大概是知道的。

「……这是？」

想星指了指自己，白森孩子气地笑了起来。无比开心，像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。

「想星。」

白森又叫了一次想星的名字。仅此而已。

（……只是仅此而已，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了无比开心）

起初，想星还不得不在意一下经过的学生们的目光。不知不觉中就变得无所谓了。

（为什么呢……）

「对了，想星！」

「啊？怎、怎么了……？」

「下学后一起去永旺吧」

「嗬—」

想星立刻将右拳抵在自己下巴上。

（当然，想去了——可是。放学后。放学后去永旺。和白森同学、永旺。要去干吗呢？完全不知道啊。可是……就算什么都不做，只要和白森同学一起的话——）

「怎么……样？」

白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彷徨不安。想星感到胸口一阵疼痛。

（昨晚死了十次，杀了一个人的我，和白森同学下学后——）

第一卷 06 SUDDEN DEATH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（如果没有工作的话——）

晚上八点前，目标人物从上班的大楼中出来了。

在街道斜对面的大楼附近，想星在观察着情况。目标戴着黑框眼镜，背着帆布包，正在向着车站走去。想星也走了起来。

「姐姐，目标已经下班。移动中。」

『收到』

姐姐隔着耳机回答道。

（如果没有工作的话。放学后和白森同学，去永旺……）

想星叹了一口气。

『想星？』

「……我在。」

『刚才你为什么要叹气？』

「……叹气？叹气了吗？我？叹气？真的吗？」

『确实，叹气了。』

「诶？是吗？叹气了？诶？我没注意……」

『或许是我听错了？』

「对不起。我叹了口气。可能是工作接二连三的，有些累了吧……」

『请打起精神来。』

「好的，姐姐。请原谅。」

想星低声向姐姐致歉，同时盯紧了在道路对面的目标。

（……很困难呐。拒绝的时候。白森同学很失望。尽管很失望，我刚准备开口的时候，她反倒是先向我道歉了。这人的性格多好啊。圣人吗？圣女吧？由内及外都是完美的吗？可恶啊。我可太差劲了……）

目标名字是恩藤伊玖雄。三十七岁。一身整洁利落的登山连帽衫，足蹬一双登山靴，再配上一个即便是在街上也不显得扎眼的登山帆布背包，一身装束显得愈发年轻了几分。身高一米六八左右，有点矮小，但在日本人中也不算特别矮。

上班的地方是一家主营system开发的公司。恩藤似乎是一名系统工程师。也就是人们常说的ＳＥ。

（要是问ＳＥ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人，我也说不清楚……）

即便不算是高薪，但和贫困的低收入也不搭边。根据姐姐的调查，恩藤虽然也做些投资，但都是理财产品这些。户外、连家酒馆喝酒这些爱好皆无，也从来不去柏青哥、赛马这些地方赌博。没有结婚的历史，单身。也没有发现和任何人在交往。因为和住在高层公寓的双亲共同生活，也不是很孤独。

恩藤走进了玉町站。那是恩藤平时上下班常去的地铁站。想星跟在了恩藤身后，拉开了十米左右的距离。

『想星，怎么样了？』

「进站了。要说怎么样吧……」

『有些变化？』

「目前……还算正常吧。」

『很少见的类型呢。』

恩藤并没有搭乘自动扶梯，而是走的楼梯。想星也选择了楼梯。追随在目标身后走下了楼梯。

「……？」

似乎有什么东西让想星有点在意。然而，现在正在跟踪目标。想星并没有停下脚步。

恩藤不紧不慢地下着楼梯。没有异常情况。

（怎么回事……？）

想星将恩藤收入了视野范围之内，同时注意观察着四周情况。

（──那身制服……）

自动扶梯上人员还算有些拥挤。人群中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学生。

从制服来看，大概是和想星同一个学校的学生。围着围巾。

从想星这边看来，那名女学生是在下方。如果就这样走下楼梯的话，一定会超过她。

（玉町是办公街，我们学校的学生吗？——这可有点奇怪呢）

虽然也称不上乔装打扮的程度，但想星此时穿着便装，戴着一副平光眼镜。

（高中生的话在这个车站里还是能看到几个人的。也称不上绝对没有……）

目标恩藤很快就走下了楼梯。

（话说——好像在哪里见过……）

那个发型，那个体型，有印象。

超过自动扶梯上的女生的一瞬间，想星迅速确认了一下她的侧脸。瞬间想星感到心跳加速。但是现在正在工作中，所以要极力装作平静。

（……羊本同学）

想星走下了楼梯。心里产生了一股冲动，很想回过头去再一次确认一下那个女生的长相。费了好大劲才忍住这股冲动。

『想星？怎么了？』

「没什么。怎么了？」

『我总觉得你注意力不太集中。』

「嗯，我也这么觉得……」

恩藤看来打算通过检票口。他拿出手机站在了自助检票机前。想星也取出了手机通过了检票口。

恩藤在站台上等着列车。不只是恩藤。羊本似乎也准备乘坐下一班列车。

（恩藤——羊本同学也是，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）

列车终于来了。

想星和恩藤从不同的乘车门上了同一辆车。羊本和恩滕是同一个乘车门上的车，但是晚上车了一阵。

（……走神了）

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羊本。

羊本站在这列车的一个角落中。日常戴着的手套。长筒袜。无论怎么看都是羊本。绝不会搞错的。

恩滕站在乘车口附近，一只手抓着吊环，看着手机。

想星站立的位置距离恩滕大概五米左右，没有抓吊环。装着看着手机，窥探着恩藤以及羊本的状况。

『如何？』

隔着耳机，姐姐再次问道。

「……没什么特别的。」

『恩藤是很明确的。有二十六起自杀现场他都有在场记录。绝非偶然的。』

「我也是这么觉得。」

恩藤伊玖雄是特殊的目标。委托内容也和往常那种单纯除掉目标完全不同。

正如姐姐所言，恩藤目睹了异常多的自杀者。因为有监控录像和相当数量的证人，这个事实毋庸置疑。

然而，反过来说，他也仅仅是在场而已。

在恩藤的面前，至少有26名男女老少用跳楼，或撞车自杀等等方法结束了生命。除此之外，没有其他事实被认可。

可是这二十六个人全部都没有留下类似于遗书之类的东西，动机不明，完全就是突发性自杀身亡。

此外，恩藤多次作为目击者而接受警方的问询。甚至还有一次是由同一名警官做出的笔录工作。

实际上不应该是自杀，而是死于他杀吧。也就是说，这二十六人不是自杀，而是被恩藤杀害的受害者。

这是一位遗属在耗尽大量时间和金钱之后，通过执着地调查与推理得出的一个疑问。

但是恩滕杀人的证据却一个都没有查到。

做想星这种工作的人尤其明白这一点，杀人之后还留下证据那绝对是不可能的。对于某些来说，这是很简单的事情。

即便恩藤是凡人，也没有办法通过司法来审判他吧？但虽说如此，也不能因此原谅他，更不能放任不管。

想星的工作是确认恩藤就是犯人。并且，在确认之后，需要让恩藤得到报应。如果伪装成自杀夺取了二十六人（或许比这个数字更多）的性命，恩藤至少应该去死。

（……但是，很不擅长做这种事啊。说实话，超麻烦的……）

此时，列车员播报了下一个站名。列车正在减速。

（要做的话想必需要尽快做吧？倒也不是特别想要杀掉他……）

恩藤合上了手机。准备下车。

羊本那边不太清楚状况。她也没有拿出手机。也没有看着这边，只是在发呆。眼神很差。

（总觉得，就是恩藤这家伙做的吧。既然认定了，干脆杀掉不就得了吗。然而，姐姐命令我这么做……）

列车停了下来。恩藤也下了车。

想星也从另外一个车门下了车。

（羊本同学……也不是在意这件事情的场合——）

恩藤在站台上东张西望。

「姐姐」

想星通过耳机呼叫着另一边的姐姐。

『诶。怎么了？』

「目标已经下车了，但是没有从车站离开的意思。」

『盯紧他。』

「收到」

想星装作摆弄着手机，暗中观察着恩藤的东西。想星和恩藤之间隔着一台自动售卖机。从车上下来的乘客有很多。恩藤并没有留意到想星。

站台上开始排起了等待下一趟列车的队伍。

恩藤向着自动售卖机走了过去。想星装作毫不在意地扭过头去。

（……要来我这边吗？）

事实并非如此。恩藤在自动贩卖机前站定身形。大概是在物色饮料吧，结果却什么都没买。恩藤从自动贩卖机前离开了。朝着等候列车的队伍缓缓走去。

排在队尾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，看了恩藤一眼。

（熟人吗？）

不是。

女人很快就向前看去。不过，恩藤慢慢地靠近了女人。

想星紧张起来。

（──难道说……）

恩藤在女人的身边停住了脚步、女人重新将脸转向了恩藤。眉头紧锁，一脸诧异。

恩藤似乎说了什么。说了什么呢？完全搞不明白。从想星这本根本听不到。总之就是说了一两句话。

恩藤离开了那个地方。

女人的视线并没有追逐着恩藤的背影。看起来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。

「姐姐」

『嗯。』

「刚才恩藤和一个女人说了话——」

『然后？』

列车驶入站台。那个女人也看向电车的方向。

恩藤似乎打算走楼梯或是乘坐滚梯离开站台。

想星迷惑了一瞬间。观察女人动向的同时，他想要追上恩藤。

『想星？』

「等一下——」

想星不由得想要提声高呼。但在发声一瞬间忍住了。

突然间，女人跑了起来。事发突然，电光火石一瞬间——女人超过了队伍，跳下了站台。大家惊声尖叫。原本已经在减速准备进站的列车猛然开始急刹车。然而，已经来不及了。刹车的一瞬间，列车从女人身上压了过去。

「有人遇害！」

想星快速跑向了楼梯。站台之上一片混乱。

『什么？』

「突然跳了上去。就是那个恩藤搭话的女人……」

想星直奔楼梯而去。恩藤恰好走上了楼梯尽头。

站内广播播放着事故信息。有些人打算赶紧离开事故现场，以及一些被点燃了爱看热闹本性的人为了看热闹涌向了站台，两者几乎差不多人数吧。总之，楼梯上变得异常拥挤。

（……要是乘坐自动扶梯就好了！）

想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走上了楼梯。

『目标用了什么作弊手段吗？』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『可是，是做了什么吧？』

「我亲眼所见。」

出站之后。想星发现了恩藤的身影。正在等红绿灯。

恩藤和双亲居住的高级公寓是在车站附近的优良资产。建在从车站步行不到五分钟的位置上。

「我想就是那家伙干的。就在我眼前做的。」

『好的。』

姐姐下达了决断。

『有机会就执行了吧。』

「好的，姐姐。」

信号灯发生了变化。恩藤迈开脚步。想星追了上去，与恩藤拉开了五米左右的距离。

很快就看到了恩藤所住的那栋高级公寓。

路边的树木枝叶繁茂，遮挡住了路灯的光线。很暗。

往前再过一个路口就是恩藤的公寓。

有车从那条路上驶过。

周围一个人都没有。

在街道正中。无论如何都不能用枪。需要极力避免大量出血的方法，所以 使用道具还不如空手弄死算了。掐死。用手勒死。倒是有过经验。

（虽然只是有过经验吧。我杀了他会增加一条命，死了以后会复活。除此之外，其他任何才能任何感悟都没有。所以也不能采用特别的做法——）

想星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军用手套。猛地拉近了和恩藤之间的距离。也因为这样，想星的脚步声大作。恩藤扭回身来。

「你要干什么？」

恩藤瞪大了双眼。隔着眼睛凝视着想星，后退了几步。

想星并没有犹豫。已经接近到如此地步，就算被发现了也问题不大，接下来就是干掉他。

（和往常一样，工作而已——）

像那种肾上腺素飙升，猛然偷袭，轰轰烈烈的事情，想星并不会去做。他只是无声无息地抓住了恩藤，用双手勒紧了他的脖子。

「呃……」

恩藤盯着想星的双眼。呻吟一般呢喃着什么：

「虚亦虚，吾世亦不来，世音俱消……」

「什么……」

想星的双手离开了恩藤的脖子。想星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。想星的双眼看到了恩藤的公寓楼，前边的道路，路边的树木，远处的信号灯以及停靠在路边的自行车。

（……怎么了？糟了，糟了啊……糟了……我不能做这种事……是的，不行，快点停下来……糟了，糟了，糟了，糟了，糟了——）

『想星？想星？！想星…』

想星跑了起来。

向右看，向左看。边跑边往后看。全力奔跑。

（是那个……！）

想星向着光跑去。那边是什么想星十分清楚。

是车。

那是一辆大型货运车。卡车。

想星在人行道上。卡车冲着想星所在的人行道开了过来。

『想星？！你在干什么？想星！！』

想星在人行横道上一个劲儿地奔跑，同时计算着冲向车道的时机。卡车前大灯十分耀眼。托此事之福，很难把握距离。

（就是现在）

在卡车的轰鸣声中，想星斜着冲向了卡车。一声巨大的声音响起。想星与卡车发生了碰撞、随之被撞飞。当场死亡。

（──……真的吗？）

想星在原地发着呆，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复活了。

「……你，你没事吧……？」

有人再叫着自己。逆光，看不清楚。

（这光……是卡车的——前大灯……？）

想星定睛观瞧。想星躺在了马路上，一个男人半蹲着战战兢兢底靠近了自己。

（……卡车司机吗？）

似乎，这个男人是开车撞飞想星的卡车司机

（我——被卡车撞了……为什么？）

「哦，哦……」

司机浑身在发抖。看起来极其恐惧。

想星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和脸颊。湿漉漉的。但并不是水。

「血……」

血浸全身。想星被卡车撞了。死过一次。

「──啊……！」

想星跳了起来！

「哇！！」

司机惨叫一声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差点摔倒。

（这也太吓人了，绝对是以为我死了吧？……）

想星想要扶起卡车司机。转念一想，自己现在可是浑身是血。

「不行，不行——对不起，我没什么问题！打扰了……」

想星鞠躬致歉，急忙离开了现场。

（这里距离恩藤的公寓并不是很远……）

就算现在返回去，恩藤已经彻底回家了吧？想星虽然毫发无伤，但是浑身是血。这身行头需要彻底避人耳目才行。

（比起一言难尽的恩藤，我可以不惊扰任何人顺利回家吗？——）

想星借助着路边的树木，走在十分昏暗的人行道上。正要进入附近的岔道。突然看到了路对面人行道上的人影，心脏差点停止跳动。

「哇……」

想星慌慌张张地冲进岔路上。随后返了回来，从路边悄悄地探出半张脸来。

（——看错了吗……是吧？）

再次看了看对面的人行道，没有任何人在上面步行，也没有人停下来。

「……似乎，穿着制服。围着，围巾……」

想星尽可能放慢，加深呼吸。果然人迹全无。

（羊本同学——不，不可能吧？……）

第一卷 07 充满未知的世界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（昨天被姐姐臭训一顿……）

想星呈大字形躺在床上，握着手机。

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。可是天早就亮了。

（差不多了该起床了吧……）

「——」

想星屏住了呼吸。就在他觉得差不多该起床的瞬间，设定成振动模式的手机开始震动。

迅速确认了一下手机。是LINE。

「白森——不，明日美发来的……」

打开对话框。

喵

伴随着这条简短的信息，还显示出来一张卡通猫角色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表情贴图。

「噗……」

想星不禁笑喷了。也并非在笑。只是难以名状地感受化作空气从嘴里一跃而出。

与此同时，白森的信息又发送过来。

早上好。

起来了吗？

还在睡着吗？

哇，抱歉。

我好吵啊……

在那之后，一张猫咪在做着土下座的表情贴图又发送过来。想星不禁咳嗽起来。也不是咳嗽，只是将难以名状的感受化作咳嗽喷涌而出。

想星坐起身来，给白森回了一条信息。

早上好。并不吵哦。我刚起来。

（……刚起，吗？）

想星的胸口一阵刺痛。

（我并不想对白——明日美说谎……然而……）

我要去洗脸啦。

想星呢？

「恩，我也——恩，是的。洗脸……吧？」

想星正打算下床。白森的回信就过来了。

那我们一起呢！

「……是——啊……」

想星在发送信息之前，嘴里念出了声。

「嘿嘿……」

再加上，心情很一般的笑声散落出来。

想星多少有点犹豫，但是下定决心之后，还是输入了信息。

一起呢。

白森那边秒速回了过来一张两只猫肩并肩贴在一起的表情。看着那个表情，想星忍不住叫出声来：

「一起啊……！」

†

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不需要考虑的事情，如今不论如何都需要考虑。对于如今的想星来说，这才是难以忍受的痛苦。

（说实话，没有能阻止恩藤，恩藤是如何杀人的呢？他对我做了什么，我才会冲向卡车？这些都无所谓。根本、完全就无所谓。好友，羊本同学或许……）

想星呆立在教室门前。

（羊本同学……在吧？刚才在鞋柜处已经确认过了。已经换掉室外鞋进来了。羊本同学已经来了——白，不对，明日美似乎还没来。明明不太想关注羊本同学的。无所谓了。还是有点在意……）

「想星？」

有人搭话，想星吓了一跳。

「……雪、雪定。早、早上好……」

「早啊」

雪定微笑起来。先看了看教室里，然后又看了看想星。

「要不要进去？」

「好。进去吧？」

想星尴尬地哈哈一笑。

「嗯。进去。刚才就要进去。好的，进去吧！进去了…… 」

（我这绕来绕去嘀咕什么呢……）

进入教室之后，羊本果然在里面。靠窗最后一个座位上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。好像在看窗外。

（咦？是羊本同学吗？……是羊本同学吧……）

想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（……不对，被卡车撞死之后，我看到的稍稍有点不清楚。但是那就是羊本同学吧——）

「想星？」

「哇」

想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
雪定站在了眼前。他去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之后就来到了想星这边。

「想星今天比平时奇怪多了。」

「是吗……？不是吧？没有的事……没有吧，也不是没有的吧……」

「你到底要怎么样？」

雪定窃笑不已。蹲了下来，视线对上了想星的视线。

「那么，怎么样？」

「怎么样？什么怎么样……？」

「和白森同学。感觉不错？」

「啊，那个……嘛……」

「一起出去玩，做过吗？」

「出去玩？……」

「约会啊」

「约、约、约会？！」

「没有过吗？」

「……约会——这个，话说……那个，那个啊，要做什么呢？这方面我的知识和经验都那个……那个，应该说没有吧……」

雪定嗯了一声，思考了一阵说道：

「看电影？去游乐场，去游泳池？」

「泳、泳、泳池？……」

「我也不太明白呀。公园里散散步也会很开心的吧？只要彼此喜欢。」

「彼、彼此喜欢……」

「是吧？」

「那个……——」

想星垂下了目光。

（……咦？为什么我不能马上回答“嗯”呢？喜欢——这个不会错的。那当然喜欢啦？当然是喜欢。白森……明、明日美啊。像天使一样可爱啊的啊。怎可能不喜欢？话说，那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对我这样的人——话说啊，这是真的吗？有点……奇怪吧？我也没多想。太可笑了，没有现实感。说实话，现在还──）

「在这里说这种话是有点难为情吧？」

雪定嘿嘿地笑着。想星点了点头。

「……是啊。极其。」

「高良缢——!」

被叫做Wack的枠谷光一郎在稍远处搭话道。

「啊，嗯？」

想星看向了他，Wack对想星敬了一礼。

「Chooeeeee!」

「……Chooe」

想星犹犹豫豫地返了一礼。Wake闭起一只眼睛，冲着想星竖起大拇指。在那之后，白森走进了教室。

白森的脚步刚一进入教室的瞬间，就一直看着想星。似乎眼里只有想星。

（──喜欢……吗？）

想星也是只看着白森。

白森脸上绽放着笑容。是闪闪发光的笑容。不，对想星来说，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引人注目的宝石还要闪亮。

白森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。从嘴唇的动作来看，白森正在发“想”这个音。

（想星的想……）

然而，白森打消了这个念头。取而代之的是举起了一只手，敬了一礼。

「Chooe——」

毫无疑问，那就是Chooe。从Wack开始的，在班里流行起来了。想星也是最近终于说出了Chooe。刚才也做过一次，就是那个Chooe。但是，那些Chooe和这个Chooe，完全就是另外一种Chooe。想星感觉就是如此。

（可是小明美的Chooe是另外一个次元的……）

想星的心里时不时地将白森叫成小明美。

教室内稍稍有点吵闹。

「高良缢……」

听到了Wake的低声呼唤。想星猛然惊醒，转头看着白森。立刻全力敬礼。

「Chooe……！」

†

「对了，想星，你去过沙汰贯神社吗？」

今天也一样，想星在午休的连廊中享受着和白森在一起的时光。

「沙汰贯神社？是在我们学校附近的那个……？」

「嗯。就是那里。」

白森告诉了想星很多很多事情。据说在沙汰贯神社互诉衷肠的话，就能变得彼此相爱。据说很早就有这种魔咒了。

「我其实想叫想星去沙汰贯神社告白来着，也很认真的考虑来着。但是要是想星也知道这个魔咒的话，那就太不好意思了——」

另外，据白森所说，室内还有几个地方是恋人不能一起去的，据说会导致分手。譬如，第二市营游泳池、司町的运动公园、瓦町那边电影院里的KINEMA-ZA CAFE等等，都是属于这一类。

「运动公园是田径运动会和棒球部比赛的赛场，可能要注意一下。」

白森一脸认真地说道：

「KINEMA-ZA CAFE的那家电影院我还没去过。好像是很老的一个地方呢。要去游泳的时候，一定不能去第二市营游泳池呢」

「原来如此。我知道了……」

想星表示同意。在那之后，事态似乎变得更严重了。

（——游、游、游、游、游、游、游泳池，要去吗？……！两个人，两个人去游泳池？！去游泳池……不，不会吧——）

为了恢复冷静的思考，想星不得不拼命努力。

（……我没说要去。连“去”这个词都没说过。只是说了“去的时候”。对。说不定会去，只是一种可能性，有这种可能。那种时候——是吧、就是这么回事。因为可能性是无限大的……如果只是可能性的话……）

「下次去什么地方吧？」

白森清晰地说道，想星不禁点了点头。

「嗯……」

（诶——？）

自己居然点了点头，对此想星大吃一惊。

「太棒啦！」

白森蹭地一下跳了起来。想星更加吃惊了。

（人类高兴的时候真的会跳起来啊……？）

「去哪里呢？」

白森一个劲儿地向想星靠了过来。

「周末可以吗？」

「周、啊……周末——」

「周六？周日？」

「周六——呃，还是……周日吧……」

「去哪里呢？」

「嗯，是、是呢……」

想星差一点身体向后仰去。不过断然不是为了远离白森，所以极力忍住了。

（……好香啊）

到底是什么香味呢？想星不太明白。

「哇，糟啦。糟啦，糟了呢！」

白森双手捂住了脸庞。

「我很期待啊。糟了呢。怎么办啊？我，糟了啦。超，真的好糟糕啊！」

†

（——糟糕的，其实是自己啊……）

下学后，想星将自己关在了厕所的单间里。

（肚子痛……）

摸了摸肚子。裤子并没有褪下来。当然内裤也一样。

（胃疼……回家的话马上就要去工作……又不得不回去……家……工作……啊啊啊啊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，仅仅是想一下，胃就疼……）

想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叹了一口气。

（试着拜托一下姐姐……吗？外出许可。周日的时候……）

想星紧紧地闭上了双眼，用力地摇了摇头。

（——不是！不能说拜托，是必须要获胜！已经约好了。周日，瓦町见面。被强迫的感觉并不是一点都没有……）

想星猛然睁开双眼。拿起手机，打开了可以和姐姐通话的App。与此同时，呼入的铃音响起，手机振动起来。

「哇……」

手机差点掉到地上。急忙控制住手机别掉到地上，慌慌张张地接通了通话。

「喂，喂……」

『还在学校吗？』

姐姐有时候看着不开心但是心情很好。反之，看着很开心有时却不开心。总之，声音是非常不耐烦的声音。

「……是的。稍稍有点，那个……肚子疼……」

『身体哪里不舒服吗？』

「不—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……」

想星从马桶上站了起来，走出了单间。

「出门了。嗯，现在准备出去。完全没问题的……」

『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，直说就好。』

（……我要是直说，你肯定会训我，身体都管不好——）

『事关身体健康这方面，我会很严格地提醒你注意的，但是不会发火训你』

「啊？——」

『啊什么？』

「不……」

（──偶尔就是这么恐怖啊。姐姐似乎能读出我的心思……）

『对了，我也不会什么读心术。只是弟弟的想法差不多都能猜出来罢了。』

「……哦哦」

『哦哦？』

「请原谅，我会注意措辞的。」

想星将手机夹在了肩膀和面颊之间，洗了洗手，走出了卫生间。

「有工作是吗？我马上就回去。」

『既然你都明白，我就不多说什么了。』

「那回头见。」

『我就不懂了。既然你都知道，干吗要我来催啊。』

想星的借口还没有说出口，姐姐就挂断了电话。

「……真是不招人待见呐。姐姐」

想星尽全力控制音量，低声嘀咕着坏话，心情终于也平静了下来。

从卫生间走了出来，走向教室准备取书包。下学后的学校内一片静谧，走廊上几乎没有什么人。

（但是，她一定在吧……）

正如想星所料。

走进教室，只有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坐着学生。

（难道说，羊本同学——每天都是一个人留在教室里……吗？）

像平时一样，羊本托着腮，脸朝向了窗外。想星刻意加重了脚步，发出很大的脚步声，拿起了挂在桌边的书包，即便如此，她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
「羊本同学」

想星叫了她的名字，终于羊本的身体动了一下。不过，事实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
但还是有了反应。并不是听不到想星的声音吧？

「前几天，你坐地铁了吧？从玉町站？」

羊本没有动。纹丝未动。

（……无视——吗？）

想星把手里的包放在了桌子上。

（话说，我……问这种事情干什么……？）

羊本不在托腮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原以为她会转向想星，但是没有。羊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拿起了书包。

如果羊本就那样快步走出教室的话，想星或许就死心了。

可是，羊本却瞪着想星。她的眼神是那种打心底里厌恶对方的、充满了无限鄙视的，否定对方存在的目光。想星吃了一惊，同时又感到有些受伤。

（……何必用这种眼光看我？像是在说我不是人类的样子……）

「为什么？」

羊本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舒服。首先，作为女性，她的声音很低沉。这位同学是不是不知道如何发声别人才能听到？这个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，仅仅是呼气勉强凑成了语言的形状、

「为什么要问这件事。」

「……啊」

想星下意识就把右手藏在身体后侧。左手轻抚着大腿周围。假如现在有武器一类的东西隐藏在某处的话，想星大概已经握在手中了吧？

拥有恶魔之手的破坏者·登介杀了想星十次左右。即便是那个望月，都没有给予想星如此强大的压力。

「不……我好像看见你了。只是碰巧……」

「如果看见了的话。」

羊本没有眨眼。像是蛇的眼睛。

「不就是看见了吗？」

「是……啊。嗯……」

「再见。」

羊本低下了头，迈步走了起来。即将走出教室的时候。

「再、再见。」

想星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像蚊子叫一样。

没想到羊本突然止住了脚步，扭回身来。

（──咦？……）

如此出其不意的事情，让想星大惑不解。

羊本并没有瞪着想星。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太好，稍稍有点心不在焉，不过和想星一样看起来有些犹豫。

没想到，想星和羊本的视线恰好对上。

（这——该如何是好？羊本同学好像也很迷茫，不知如何是好……）

不久，羊本眨了眨眼。

不是眨了一次，连续两次，眨了两次眼睛。

随后，羊本点了点头。

想星也条件反射般点了点头。不知不觉地点头回复。

羊本折返回去走出了教室。碎步急行。

「……怎么——回事……」

想星深深地，呼出一口超大的叹息。绝对不要变成追上羊本的情形，为此想星原地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。

走出学校，羊本走在前面。

（到车站的话，大家基本上都是在一起的……）

想星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模样，走在去往最近的司町站的路上。

通过检票口来到月台，羊本站在稍远一点的乘车口处。

（同一列车——同一个方向吗……）

电车进站了。想星上了车。

在静町站换乘的时候，想星无意中开始寻找羊本的身影。

（……居然找到了。羊本同学）

在另一节车厢。难道说羊本乘坐的是同一列电车？

（难道——）

从静町驶出五站后，想星在车轮町车站下车。就是那个“难道”……

出站后的十字路口处，想星正在等待信号灯。

很在意，想星不禁望向了车站。羊本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出口处。

（不会……来这边——吧？……）

羊本向着反方向走去。并没有看想星一眼，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。

信号灯变绿了，想星只是盯着绿灯。

「……家，就在附近吗？羊本同学」

想星叹了一口气之后，开始迈步走过人行横道。

「我们从高中起就一直在同一所学校。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一点……」

第一卷 08 DEADLINE

目标恩藤伊玖雄尚未从公司大楼里出来。

为了以防万一，想星躲在一条刚好能看到那栋大楼正门的巷子里。用手机确认着时间。

（21：03……）

恩藤使用了某种方法——恐怕就是他的“外挂”，打算杀死想星。或者可以说是，想星自己冲向了卡车被撞死了。然后又复活了。

在那附近没有人死亡。恩藤一定也知道这一点。一个男人被卡车碾了过去，随后站了起来离开了现场。这种近乎于怪谈类的事情，说不定他已经了解到了。

『情况如何，想星？』

姐姐隔着耳机问道。

「还没出现。」

『是吗。也太晚了吧。』

想星一直盯着大楼的正门。恩藤一直没有现身。

「那个，姐姐」

『怎么了？』

「那个……这个周末。」

『周末怎么了？』

「稍等一下，该怎么说呢……我有点事。」

『什么事啊？』

「那个……就是那个——买东西，我必须去买点东西……有些东西必须要去买，无论如何。」

『什么东西都能从网上买到吧？』

「也是，不过。有些东西不看到实物就没办法选择吧……」

『那些东西比工作还要重要吗？』

「……倒也，不是不行。」

『那就不行』

「……好吧。」

想星差点叹了一口气，拼命忍住了。

（现在要是回复些什么，无异于火上浇油。后面再试一次吧，不过再来一次也……一样的吧。一样的吧？不过，到周末还有时间，一定会有机会的。是吧？对吧？只要将工作做完——是吧。是的呢。周日前将恩藤处理掉不就好了吗？只能这样了……）

死死地盯着玄关正门的情况，想星的大脑飞速运转着。

恩藤神神叨叨地对我说了一句话。虚亦虚，吾世亦不来，世音俱消……。嗯？什么东西？总之我觉得很可笑。那句话本身就具有什么力量？五·七·七，也不是五·七·五格式。似乎不是俳句或是川柳之类的玩意。字数多了吧？即便是我自己念一遍，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。不是恩藤说出来就没效果吗？听到恩藤这句文言文的人全部都自杀了——这就是他的“挂”吗？

想星瞥了一眼手机，确认时间。显示时间21：15。

（——是恩藤让我自杀的吧。但是我没死掉。恩藤也知道这件事。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吧。而且盯上自己的对象——我还活着的事情也发现了。嘛，就算是没有我死掉的铁证，应该也是会怀疑吧？那样的话，充满戒心也是正常的吧？但是恩藤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下班，加班……）

此时，有人从正门出来了。

黑框眼镜。登山连帽衫、登山靴、背着帆布包。

「姐姐，目标出现。」

『状态？』

「正常。」

恩藤并没有左顾右盼，径直朝着玉町站走去。

想星开始跟踪。曾经被恩藤见过脸，所以暂且也没带平光眼镜。所以头上戴着亮色的假发。

下楼梯准备进站的过程中，想星瞟了一眼自动扶梯。

（羊本同学……不在吧？）

站台上也没有羊本的身影。恩滕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想星。似乎也没有观察周边。只是悠然地等着列车进站。

「这家伙胆子不小……」

『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哦』

「什么结果？」

『恩藤一直和双亲共同生活。住址、学校、工作单位都很清楚。所以大体上能推测出他的活动范围。』

「难道……恩藤身边的自杀者异常多吗？」

『嗯。在统计数据上有明显的差异。非常明显。而且，从他十四岁开始人数显著增加。』

「十四岁。初中二三年级——」

『根据我的推算，他这二十年中，大概杀死了两百人以上。』

「两百人……吗？」

『想星，这家伙比你现在拥有的命数还多哦。』

姐姐这么说着，哂笑了一声。

『不过，不管杀了多少人，目标只有一条命。不值一惧，是吧？』

「是的，姐姐。」

想星机械般回答道。姐姐对此很满足，轻哼了一声。

列车来了。恩藤以及想星都上了车。

恩藤抓住吊环，看着手机。和平时看起来完全一样。

列车停靠在静町站，乘客下去了一多半。这里是换乘站，很多人上下车。

上车的乘客中有一名女生的身影看起来很熟悉，想星差一点惊叫出来。

那名女生从恩藤的身边走了过去，走到车厢尽头停住了脚步。没有抓吊环，无意中看向了某处。没有拿出手机来。

想星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她摘下自己的手套。她经常穿着长筒袜。今天也围着围巾。

（——羊本同学）

『想星？』

「我在……」

『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吗？』

「没有吧」

『真的吗？』

「我和姐姐说谎能得到什么好处呢？……」

『不好说啊。』

列车再次启动。

『我想想问问你。对我说谎，你能得到什么呢？』

「……没有吧？」

想星侧目观察着恩藤和羊本，一会儿看看这个，一会儿看看那个。

可是，为什么——羊本同学的事情，我选择了对姐姐只字不提呢。

想星的目光停留在羊本的制服上。

（……因为是同学吗？至少作为一个高中生，我想做个普通人……）

列车减速慢行，开始准备停车。距离恩藤和双亲居住的公寓还有六站。

尽管如此，在停车前恩藤开始移动。

「姐姐，目标似乎想要下车。」

『应该还早吧？』

「话是这么说……」

列车停靠在堤町站。恩藤果然下了车。

羊本也从车厢的另一个出口走出了列车。

（……绝对是跟着恩滕——吧？……）

想星稍等了一下，在车门几乎就要合上的瞬间下了车。

并没有找到羊本。找到了恩藤。他正在走上楼梯。

想星一边寻找着羊本的身影，一边紧随在恩藤后面。

这个车站上下车的人们也很多。在堤町既有办公室也有商业设施。同样也建有公寓楼。站内人群拥挤。因此跟踪还是很容易的。羊本怎么样了？下车之后应该在某个地方吧，想星找不到她的身影、

（比起羊本同学，目标要优先吧。理所当然地……）

恩藤出站后，朝着一大片高层建筑附近走去。

毫不迟疑地走入了其中一栋大楼。

「姐姐……」

『目标呢？』

「似乎他不打算回家。」

想星也踏入了那栋建筑物。

恩藤在柜台前和前台工作人员说着什么。

室内亮度有限，但是大厅还是很宽敞。放着好几张沙发。也有几根巨大的柱子。因此还是比较容易藏身的。

「目标进了酒店，堤町车站前的Grand City Hotel。似乎订了房间要入住。」

『行动发生改变了呢。』

「看起来倒是堂堂正正的，但还是很谨慎的。」

恩藤从前台接过钥匙，准备走向电梯。

「……房间在哪层我觉得可以查得清楚。这个酒店如果没有钥匙的话是不能去房间所在的楼层吧？那就走楼梯上去就好了……」

『莫非你想动手？』

（我想在周日前完成任务——）

想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。

「……办不到呢。房间估计也调查不清楚呢。姐姐你有什么办法吗？」

『人多眼杂，还有很多监控摄像头。酒店这种地方要执行任务的话，需要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。』

「是的啊……」

『你在开玩笑吗？别给我讲一些纯外行的话。』

「抱歉……」

恩藤很快地坐上了电梯。

电梯在12层停止了。只有恩藤一个人乘坐电梯。这也就意味着他住在十二层的房间中。

「……能不能干掉他呢？」

想星嘀咕了一句。耳机那边，姐姐显得怒不可遏，想星赶忙补充了一句。

「我只是说说而已，请原谅……」

第一卷 09 纵然听凭说出口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「嘿，哈……！！」

想星握着手机，在自己房间里做着伸展运动。

深蹲中。

这也可以称之为想星的一个习惯。为了工作进行必要的训练，这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。除此之外，在家的时候有空就会做一些身体运动。

「自己这样好恶心。一点也不普通，明明普通就挺好的，可恶……！」

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五十八分。

今天是周日。

终于又变成了早上七点五十九分。

「怎么办？！怎么办才好？！见面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，地点是瓦町站前。话说，怎么是九点四十五分？！不上不下的一个时间，总之，白森同——啊，不是，明日美应该没出门吧！怎么可能提前一个小时四十五分出门啊！不可能的！不管提前多少，也就提前一个多小时吧……？！」

变成了早上八点。

想星将手机放到了床上，立刻开始做俯卧撑。

「糟了。糟了啊！太糟了！时间越来越近了！在这么磨蹭下去，白——明日美就有从家里出来了！可恶啊，怎么搞的啊！怎么搞得我要拖延到现在啊！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！对了，对了，我知道啊！不上学的日子肯定是要工作的！一直都是这样的！而且现在手头还有需要进行下去的案子！根本无休的！明明知道，狗屎，狗屎，狗屎啊！……」

手机响了起来。

「哈……！」

想星停止了俯卧撑，拿起手机正坐在地板上。

「哇！居然是姐姐！貌似不能不接……！」

想星急忙调整好呼吸。咳嗽了几声之后接起电话。

「喂。姐姐，我是想星。我知道了。是工作吧？工作，今天真是天气不错，是个工作的好日子呢。我准备好了，差不多该出门了。」

『是吗。知道就好。』

「嗯。没问题。打扰了。」

挂断电话，想星就将手机砸在了额头上大喊道：

「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狗屎工作！吃屎去吧！」

想星脱掉了衣服走出了房间，全裸着冲了个澡。仅仅是一瞬间出汗罢了。穿上衣服，回到客厅贪婪地吃着能量棒，大口喝着牛奶。用吹风机吹干头发。

看了看手机，八点十分，紧接着瞬间编成了十一分。

「白森同学——明日美也许已经准备出门了吧？或许在准备中吧？一定在准备中。拖延到这种程度还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吗？干嘛要这么纠结啊。我这白痴！渣男！渣滓！我就是人类中的渣渣，渣男中的渣男！已经刻不容缓了，是吧？！……」

想星打开了LINE的画面，手指胡乱划动着。

非常抱歉

因为有紧急状况，今天不能去了。

甚至无法和你道歉。

真的十分抱歉。

「——啊这……？！这是我打出来的字……吗？这些文字是我写的？不知道啊，三魂出窍。这个可以吗？这个字面——可是，不快点发送……的话！」

想星点击了发送信息。

白森立即发起了语音通话。

「真的吗……！」

想星十分郁闷。

「可是不接还不行……啊！」

想星按下了接通按钮，白森马上就开始连珠炮般说了起来。

『想星？！没事吧？是不是受伤了啊？！没问题吧？！诶？！现在去医院了吗？！想星？！』

「……啊，不，那个，不是……没事情的。也没去医院——」

『想星还好吧？！』

「嘛，嘛。那个还好。我还算得上不错……吧」

『那就好呢』

白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『吓了我一跳，很担心。赶紧打电话给你，抱歉。』

「不，不是。该，该道歉的人……是我才对——」

『可是你说紧急状况。』

「诶？」

『紧急状况……是值得什么呢？我问一问合适吗？』

「问我啊——」

不知不觉中，想星开始做起深蹲。

「……这个……嗯，当然……其实，那个……我叔叔……」

『叔叔？』

「是……嗯，我叔叔。」

『怎么了？』

「……是……是……」

『去世了吗？』

「去世……——」

『诶？什么时候？』

「昨天吧。不，其实已经是今天了……几乎是今天……」

『那是刚刚去世的吧？』

「嗯……」

『你说的叔叔是你父亲的兄弟吧？』

「……是啊，因为亲叔叔，也不是一般的叔叔。」

『我的叔叔非常疼爱我呢』

「是吗……」

『从小开始，他就带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。生日啦、过年过节拉都会送我礼物。』

「这个——」

『如果叔叔去世的话，我……』

白森的声音哽咽起来。

『抱歉……这种时候我还只顾着自说自话。』

「不，没什么……」

『接下来是守灵、葬礼这些吧？』

「是呢……所以，我现在就要赶过去。」

『这样啊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』

「……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『不用道歉啦。』

「……不，但还是对不起。」

『路上小心。……啊，这么说好奇怪。』

「……我，我走了。」

『回头见拉』

「好……」

『那学校见？』

「嗯……」

『挂电话有点难呢。抱歉。那我先挂了。』

白森说完这句话之后，挂断了电话。

不知不觉中，想星眼泪流了下来。即将哭出来的时候，加快了深蹲的速度。

「呜呜！我！我，我，我在搞什么鬼啊……」

想星一直深蹲，直到喘不过气来，汗透衣襟。

「不得不再冲一澡了！可恶！狗屎！垃圾！狗屎啊……」

正准备走向浴室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是姐姐。

想星接通了电话。没办法只能接。

「是我……」

『难道你还在家吗？』

「我马上就出门」

『你这说法似乎有点什么啊？』

「很抱歉。我马上就出门。」

『你小心点』

姐姐挂断了电话。

想星抡起手机，想要砸在地上。

「——啊……！嘿！迁怒！这是迁怒吧！砸坏东西怎么办？手机会摔坏的！毫无意义可言！是吧？！」

想星咬紧牙关。把手机轻轻放在桌子上。

「姐姐……」

第一卷 10 BAD ACCIDENT

（——我明白的）

想星监视着堤町车站前的Grand City Hotel的入口。

这附近的道路上树木有很多，也有护栏。立着电线杆，同样还有很多广告招牌。有些扶手也可以稍微靠一下。只要不长时间站在这边应该不会引起往来行人的警觉。适合监控。

（恨姐姐是没有用的。总不能说什么都是姐姐的错吧？不是这样的吧。不是吧？并不是这种事情啊。我是知道这一点的……）

下午一点半多，恩藤伊玖雄从酒店出来。

「姐姐」

『嗯』

「目标出现。」

『知道了。跟着他。』

「好的。」

想星开始跟踪恩藤。

因为是周末的下午，车站前行人往来如织。恩藤两手空空。也没有背着帆布包，差不多身上只带着钱包和手机吧？这是要去哪里呢？

（……星巴克？）

恩藤走进咖啡厅。似乎在买咖啡一类的东西。并没有在店内喝，外带。

恩藤很快就出来了。

目标手持着咖啡，在午后的街上闲逛。

（真想宰了这厮……）

漫不经意中，想星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。

（基本上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情。目标通常是一些混混或是杀人犯，并不是值得同情的人。嘛，也就是说死了也无所谓，死掉也是为了这个世界，为了别人都好。但是，过于投入感情的话反而不是什么好事……）

想星左右晃动着脖子，肩膀轻轻上下运动着。

「姐姐。目标买了一杯咖啡，散步中。」

『或许是在物色猎物吧？』

「假如这家伙——」

『是打算杀掉谁吧？』

「嗯。那要阻止吗？」

『那不是我们的工作范文呢。』

「知道了。」

恩藤信步走进了公园。并不是那种有小孩子玩具的儿童公园。是设有喷泉和水池的综合公园。

（并不是为了正义。当然，也没有私人恩怨。只是工作而已——）

想星也装作心血来潮顺路而来的游客，走进了公寓。

喷泉广场周边有很多张长椅，恩藤随意挑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。这是打算一边喝咖啡一边晒太阳吗？

（难道说来这里真的就是打算喝喝咖啡，晒晒太阳吗？就为此而来的——）

「嘶……」

想星屏住了呼吸。

和恩藤所坐的长椅不同的另外一张长椅上，坐着一个看着眼熟的年轻女子

不只是看着眼熟，是熟人。

毕竟是在周日，没有穿制服。身穿黑色的衣服，围着围巾。最低限度地露出了皮肤。戴着手套，用围巾遮住了嘴，仅仅露出了部分脸部。

『想星？』

姐姐厉声叫道。

「没什么……」

『真的吗？』

「是的。」

想星并没有走进喷泉广场，而是在附近的树丛旁假装摆弄着手机。

（　……羊本同学。都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……不是难以想象了吧？不会全部都是偶然的。羊本同学也在监视着恩藤。但是为了什么？）

从恩藤身上移开了目光，大概有数秒之久吧。想星的视线聚在了羊本身上，而不是恩藤。

也就在这几秒之中，恩藤离开了长椅。咖啡还放在椅子上，恩藤的身影却不见了。

「姐姐。」

『怎么了？』

这一次应该没办法糊弄过去了。想星吸了一口气，呼出。

「目标朝着这边走过来了。」

『……怎么回事？』

恩藤走了过来。

其实不应该说是朝这边走过来了，而应该是径直向着想星走了过来吧。

『被发现了吗？又失败了呢。想星。』

「该怎么办？」

『这种时候了，看看他什么态度吧。』

「……或许又要被他杀掉了。」

『到时候再说。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不能总指望我来帮你擦屁股。请你自己想办法。』

想星没有答复。

恩藤已经走到了近前。在想星的面前止住了步伐。

黑色眼镜框后面，那双如同玻璃珠般的双瞳死死地盯着想星。

这个男人很吃惊吗？是在微笑吗？还是觉得有趣、

「奇怪」

恩藤向右侧歪了歪头，随后点了点头。

「着实奇怪。」

「虚亦虚，吾世亦不来，世音俱消」

想星将恩滕那句似短诗非短诗的话语试着说出了口。

果然不起作用。恩藤也没有什么反应。

（……被击败了）

想星下定了决心。只要做好足够的思想准备就不会惊慌失措。

「你也很奇怪。」

想星耸了耸肩膀，像是在回答“是吗？”。或许，像是在炫耀着说“是吧？”

「看得到呢。我哦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那个——」

恩藤啧啧咂舌中。

「是秘密。」

接着恩藤对想星挥了挥手。倒也是可以拒绝。而且，恩腾就像是用身体语言在示意——想知道秘密就靠过来吧。

想星向前迈了一步。恩藤也凑了过来。

（——被挑衅的上当了！）

“糟了”这个念头刚一浮现，就在恩藤耳边低语的过程中消散了。

「为焰手，火色染丛云」

「哈——」

想星听到了自己吸气和吐气的声音。目标。恩藤。恩藤伊玖雄都无所谓了。想星看的不是这些，而是喷泉广场、铺装的路面、树丛、路灯、树林、草坪。

（糟了，这不是糟了吗，糟了，这样不行，这里，糟了，糟了）

想星跑了起来。出了公园，望向车道。没有车辆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这种时候……」

『想星？！你现在怎么了？！』

想星在跑。一幢高楼映入眼帘。是什么建筑物？想星不明白。无所谓了。总之是足够高的建筑物。这一点很重要。

「就是这个！」

『这个是什么？想星？！』

「就是这个……」

这栋高楼的疏散楼梯是在室外的。外挂楼梯。

想星跑上了疏散楼梯。不停向下看去，确认高度。

「不够，还不够！」

『想星！……』

「还不够……」

想星沿消防楼梯而上。有一个铁栅栏。能开合。不过上着锁。想星轻松地爬上了铁栅栏。

想星跳到了屋顶上。转眼间就到了屋顶的边缘。从这里向下观察，如果设置了防跌落栅栏就太可惜了。但是看起来没有那一类东西。

恩藤站在下方的大路上，抬起头来望着想星。看上去脸上似乎在笑。

「好的！」

想星就快要从屋顶上起跳。不可以脚冲下，一定要头冲下。这可是跳水的要领，无需迟疑。

如果不是突然间身体中失去了力量半途而废的话，想星已经跳出去了。

想星没有跳出去，反而是单膝跪倒，跪在了屋顶的边缘上。

「诶？……——」

『想星？你又死了吗？』

「那倒没有——」

想星从屋顶探出脸去。

下方的道路上，恩藤已然倒地。

「什么……」

发生了什么？

恩藤身边站着一个人。或许，说有个人在他身边站了一下比较合适。恐怕那个人不久之前就在恩藤的身边。眼下正准备离去。

「羊本同学」

『想星？你在说什么？羊本？……那是什么？』

路上的行人开始在恩滕身边聚集。其中一人似乎在抢救恩藤。惨叫声凄厉。几名男男女女高声大喊着“警察！”“叫救护车！”

羊本已经不在附近了。或许还在，只是想星找不到。

「姐姐」

想星脸露惧色。

「那家伙似乎死掉了……」

『哈？』

「但是我还没有确定，只是大概猜的。」

『想星，是你干的？』

「不是」

『不是吗？』

想星离开了屋顶。翻过铁栅栏，并没有走疏散楼梯，而是打开门。走到了走廊中，一排门并排排列，对面是电梯。这栋楼似乎是出租公寓。

『那是谁干的？』

想星快步走在走廊尽头，按下了电梯的按钮。

「详细情况——」

不久之后，电梯门打开了。想星乘上了电梯。

「我等一会儿汇报。」

『好吧。总之尽快离开现场吧。』

「好的」

想星离开了建筑物，坐上了地铁。

（……不会在的吧？）

想星试着找了找羊本，没有找到。在车轮町站下车，在月台观察从列车里出来的乘客。羊本果然不在。出于谨慎，想星又等了一趟，直到下一趟列车驶来。羊本还是没有出现。

（我到底在干什么？……）

想星将自己关在了车站卫生间的单间中。

（……羊本同学是同行。一定是这样的。羊本同学一样也盯上了恩藤。这么一说，是商场上对头咯。抢走了我的目标……抢走吗。可能有点不一样……不管怎样，我完全被利用了。似乎被当作了踏板或是棋子之类的东西了……）

走出了单间，想星洗了洗手。发现自己在习惯性地认真洗手。突然想起来林雪定说自己像是一个外科医生。

（——恩藤只是对我充满戒备。羊本同学应该是疏于防守了。恩藤的“外挂”到底是什么？羊本同学到底怎么干掉恩藤的？光天化日之下，在那种地方……）

走出卫生间之后，想星仍然在琢磨着羊本的事情。

（同班的羊本同学居然是同行。和我一样，是个杀手……）

羊本穿了一身黑衣服。一袭黑色的人有不少。想星在车站内四处乱晃，观察着检票口。羊本同学依然没有出现。

『想星？』

听到姐姐声音，想星瞬间失去了冷静。

「好的，我马上回家。」

想星飞快地做出了回复，随后摘下耳机塞进口袋。走出了车站。

怎么遇到第一个红绿灯就是红灯。好烦。

（我这是，过于急躁了吧……）

「想星！」

「明——」

想星大吃一惊，急忙回过身去。

白森挥着手跑了过来。穿着短裙，要比校服短很多。脚底下还踩着后跟很高的鞋子。也正因为如此，本来就很长的腿显得愈发修长。白森的头发编成了三股麻花辫。学校里也没有见过这个发型，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。妆也化得很浓，涂着红色口红。当然，那张脸显然是白森的脸。不会是白森明日美之外的人。

（可是——可是为什么？诶？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……诶？诶？为什么？为什么、为什么、为什么、为什么、为什么？？？怎、怎么、怎么……）

「想星」

白森跑得有点气喘吁吁的。大概是想跑到想星身边吧。一脸笑容。可是脸上露出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。

「啊！」

白森捂住了嘴。垂下头来。

「抱歉」

（……怎么了？为什么要道歉？怎么了……）

想星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
「……你这是刚从葬礼上回来吧？」

白森如是问道，抬起眼帘，静静地窥视着想星。

想星口中声音无法成形，只是发出了“啊”“哦”之类的的音节。

（……对了。葬礼。守夜。叔叔。就是这么一回事。应该说，是我这么说的——）

「嗯，嗯」

想星点了点头，随后意识到，自己也是瞪大了双眼。瞪得异常的大，二目圆睁。拼命垂下一点眼皮，尽最大努力，将睁眼的方式恢复正常。

「是吗。」

白森扭过头去。下一瞬间她嘟起了嘴。

「因为你没穿制服，也没穿正式的丧礼衣服，我还觉得“咦”了一下」

「……啊，衣、衣服换，换掉了……有好多事……」

「哼……」

白森瞥了想星一眼，然后又转回头去，摸了摸脸颊，显得有些扭扭捏捏的，感觉总是冷静不下来。

（应该说……很可疑。）

想星原本打算咽一口唾沫。嘴巴里干干的，根本不可能。

（……可是——可是，为什么呢？为什么会在这里、为什么？我和她联系了，说了不能赴约。她也同意了。这里也不是一开始约的见面的地方。时间也不对。为什么，怎么回事？……）

想星不由后退几步。同一瞬间，白森的脸色大变，像是吓了一跳。

信号灯转绿。

「抱、抱歉。那个，那个，不，不吉利，不吉利……」

想星嘴里在胡言乱语。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。一口气穿过人行横道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。

第一卷 11 无需再次悲伤

（最终……）

想星在房间里拼命做着深蹲。

（还是没有和白森同学取得联系……）

房间的窗帘拉上了。外面已经天亮了。星期一的早晨。

（还以为会被她说几句了呢……也做好了心理准备——某种意义上来说，其实还蛮期待的。要是她质疑我，指责我的话，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。好恐怖——可是……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很多……）

想星是光着膀子做深蹲的，身体下面已经积成了一片水洼。

全部都是想星流出的汗水。

已经连续蹲了好几个小时了。肿起来的大腿、鼓胀的小腿、臀部、汗池都是他的成果。

（……其实什么都可以，我希望你能说些什么。真的，说什么都行。我也希望能联系你。然而，我做不到。办不到。没办法啊。绝对没那个本事。一直到早上都没有联络——）

想星停止了深蹲，用力甩了甩头。汗珠飞散。

「……不、不行！这不是决定性的吗？我不知道什么是决定性的，总之是决定性的……!」

想星再也无法站立，原地坐了下来。一屁股坐在了汗池里。心情恶劣。

「可恶、可恶、狗屎啊……」

想星从房间里爬了出去，准备好水桶、抹布等，开始打扫地板。

「怎么办……怎么办才好呢……没脸见白森同学啊……做不到……不想去上学……啊！至少在上高中的时候，我想做个普通的人……作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生，度过平安无事的学校生活……为此，我……明明我在以我的方式拼命努力……明明我还是相当注意的……」

打扫完毕之后，想星将所有要洗的东西扔进洗衣机。趁着洗衣机滚动的时候，冲了个澡，吃了能量棒、水果、牛奶等等富含蛋白质的早餐。打扮完毕。

想星一个人住在车轮町的一栋房子里。姐姐也很少露面。房子的所有人是父亲。除了这栋房子，想星和姐姐两人的父亲还拥有多处房产。

想星检查了一下手机。

「没有联系吗……」

从家前往学校的一路上，想星不知道摸了几次手机，无数次打开手机上的LINE对话画面。数也数不清。

在换鞋的地方遇到了林雪定。

「早上好，想星。」

他的笑容很是爽朗。想星有些畏缩，低下了头。

「……早上好。」

「咦？怎么没精神？」

「是，是吗？哦……」

「身体不舒服吗？」

雪定一下子凑到了跟前。打算观察一下想星的神色。

「没，没问题……」

想星不禁向侧后方退了几步。

「有点睡眠不足……或许吧？差不多是这样。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了……」

「是吗。不要太勉强自己啊。」

「嗯，谢谢。」

雪定满脸含笑地点了点，随后走掉了。

（……啊，一个人走了？明明是一个班的，不一起去教室吗？……）

有那么一段时间内，想星在换鞋处动弹不得。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对劲，只好毫无意义地将室内鞋和室外鞋放进鞋柜，再拿出来。

（……雪定是不是不高兴了？还是说，因为我的样子很奇怪，所以也就任由我去了，是吗？无论是哪一种，事后我都该道歉——是吧。一定、肯定是我需要道歉……）

想星幡然醒悟。急急忙忙地换上了室内鞋，快步赶往教室。

（白森上学时间比我晚。如果一直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，一定会碰面的。那就更……不妙了吧？如果一定要道歉的话，其实在鞋柜这里比教室里要好很多遍——不过，该怎么道歉呢……）

走进教室，被叫做Wack的枠谷光一郎对想星敬了一礼。

「Chooeeeee!」

如果能行的话，想星也想回复一句Chooe。毕竟也做过第一次了，已经可以顺利回复Chooe了，可是今天想星很难做到这一点。

「早上好……」

想星小声打了一个招呼，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座位。

在走向自己座位的路上，想星瞥了一眼羊本。她和往常一样。坐在窗边最后一排座位上，托着腮望着窗外。

（……真是没想到，在学校里面，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杀手——）

昨天晚上，和姐姐开了很长时间的反省会。

『好了吗？想星？』

想星戴着耳机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。因为姐姐命令他这么做的。

房间里只有想星一个人。明明就是如此，每一次想星累了改变一下坐姿，或者驼背的时候，不知道怎么搞的，姐姐总能马上发现并呵斥想星一顿。

『恩藤伊玖雄用了某种方法，逼得很多人自杀——换句话说，他确实是杀人了吧。想星你也一样，听到恩藤嘀咕几句之后，就冲向了行驶中的卡车吧？那不是你本人的一度，但是毫无疑问，那是你自发做的吧？恩藤就是用这种仿佛杀人的男人。据我推算，死者在二百人以上，我们的目标是一名罕见的连环杀人犯——』

原本想星应该阻止恩藤，完成工作就好。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不只是一次，是两次着了恩藤的道儿，差点自杀。

『而且，你还被同行赶超了。』

「是……」

『并且，你多亏了同行才没有跳楼自杀，犯蠢也要有个度吧！』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『请知道点羞耻吧。想星！蠢到这个份上。再加上那个同行居然是和你一个学校的高中生——居然还是你同班同学？』

白森的事和工作无关，所以没有告诉姐姐。但是，羊本的事情只能坦白交代了。想星倒也想将这个问题置之不理，根本不可能。

『我说，想星啊，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吧？是吧？』

姐姐一旦生气过头，语气就会变得极其温柔。

『Church of Assassin上面被称之为“灵魂掠夺者”“生命收割者”“死亡堕落天使”的人是谁？是的。就是我们啊！想星。堕落天使瞄上的猎物怎么能让他逃掉。委托成功率是99%。要是你没有搞砸的话就是完美的100%了。俱往矣，我也没什么可以好惋惜的了。是吧？』

想星对那些无聊的外号、委托成功率、所属的组织毫无兴趣。

（……说实话，我对这份工作都不感兴趣。又不是我想做才从事的职业。我又不是变态。只是没办法……好也罢不好也罢，没有考虑的余地……一切的元凶，都是父亲——）

『呐，想星。』

姐姐的语气越来愈肉麻，甜得发腻：

『那个叫羊本朽奈女孩，是不是要仔仔细细地调查一下呢？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？』

「好，姐姐……」

『那就好。因为那个女人从我们那里夺走了目标。从堕天使手里抢走了猎物。她不是我们组织的人，这肯定没错吧。原本这活是组织自己接下的工作吧。委托人同时委托了好几家同业者，一定是这条线呢。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。那个女人，比我们这对组织内的堕天使还要抢先下手——羊本朽奈干掉了目标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。首先要做到了解敌人，是吧？想星——』

（……调查羊本同学）

想星趴到了桌子上，用额头和鼻子抵住桌子，叹了一口气。

（嘛——很在意吧？羊本同学的情况。那是吧？不过呢，可以说成毫无干劲吧。可以说是岂有此理吧。没错呢。不管怎么考虑，现在已经不是羊本同学……）

就在这个瞬间，有人走进了教室。

「早上好——」

是白森的声音。

「Chooeeeee!」

Wack立刻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。

「Chooe」

白森也迅速回答了一句Chooe。

（……这么精神的吗？）

至少声音给人的印象和平时一样。

随后，白森和一些人寒暄了几句。并没有坐到座位上。似乎在和朋友聊天。时不时夹杂着笑声。

（……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很开心，是吧？）

想星稍稍挺起身体，斜眼观察者白森的状况。白森正在和关系很好的茂江阳菜、Wack以及其他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聊成一片。

（……看起来不是很正常吗……）

想星再次用额头和鼻子抵住桌子。

（应该是完全无视我了吧。不寻常。……是我的错吧？是啊。被无视是理所当然的。全部，无论怎么说，都是我的错……）

上课开始前的短暂时间里，包含Wack在内，好几个同学担心地询问着想星情况。每一次，想星都回答“没什么”，其实这答复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。

「真的没事吗？」

第一节课后，雪定走了过来。

「啊，嗯……」

想星差点流出泪来，很想说出一切。

（……当然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不行。内心很脆弱——）

「没事，没事。真的。有点困。嗯。睡眠不足吧，完全……」

想星装作极力控制着打哈欠的模样，雪定似乎也接受了他的说辞。

「要是难受的话，上课时候睡觉得了。」

「啊。做不到啊，我去打盹算怎么回事。算什么嘛。不管怎么困，都不能睡着啊。当着人面我很难睡着……」

「我啊，睁着眼睛都能睡觉。」

「诶？厉害」

「所以就算打个盹，老师也根本发现不了。」

和雪定聊聊天，可以给想星带来治愈和心底平静。

（试一试打个盹吧。短时间小睡也很轻松的。现在的话似乎能做到……）

自己多心了吧。

一上课，想星怎么也想不起白森的事情了，也谈不上打盹的事情了。

（──不过，还是不看为好。不能看。不看。我不看。不看……）

忍耐，再次忍耐，再三忍耐。终于忍不住了，想星提心吊胆地看向了白森那边。

五十分钟的一堂课内，偷眼看过去的次数大概是十多次吧，正确来说，十七次。

只是一次都没有，乃至一瞬间都没有和白森对上视线。

（……被讨厌了）

上午的课上完之后，想星的精神已经接近余烬状态。

（搞出那种事情来，或许这就是现世现报吧。真的是被讨厌了呐……）

想星拿起充当午饭的鸡肉沙拉和能量棒站起身来。再也没有观察白森状况的勇气了。他快步走出了教室，走向了连廊。

有体育课下课的学生走了之后，连廊中只剩下想星一个人。

不想吃鸡肉沙拉。想星吃了半根能量棒。已经到极限了。

「这样下去——是不行的呐……」

毅然决然地，想星掏出了手机。犹豫了很久，还是用颤颤微微的手指打开了LINE的界面，给白森发了信息.

能聊一聊吗？

在连廊。

信息发送之后，才发现将「现在正在」打成了「在」

「啊啊啊！这，这是在开玩笑吗……」

几秒之后显示已读。

想星握紧手机等着回复。

直到午休结束前，想星都在连廊中等待着白森的回复，石沉大海。

「这就是……已读不回吧……」

第一卷 12 坦白未遂

既读不回的破坏力是惊人的。反正想星是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既读不回。实际上遭到既读不回之前以及遭到既读不回之后，想星心中的“既读不回”这个概念产生了巨变。

（既读，这也就意味着读过了。总比无视好吧）

想星曾经是这么认为的。在被既读不回流弹击中之前。

挨了既读不回一枪之后，他的思想改变了。

（……读了之后就被忽略了……这痛苦难以置信……超乎想象……纯然欲绝的绝望感……既读不回是杀人的武器……我还有很多命……明明命数字没有减少，但是每一秒都想死……）

下午的课就像是在地狱中。想星化作了地狱中的地藏。像是地藏菩萨，只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。不，地藏菩萨不会坐着的。是站着。想星是坐在椅子上的摆出想星形状的雕像。坐像。

想星打定主意，今天的课程全部结束之后，绝对不想做那种一动不动留在教室中的蠢事。

（这——也只有这一点不太妥当。我不希望雪定和Wack担心自己。现在被担心的话就糟了。或许会哭出来。真的只有这个……）

所以，想星飞速冲出了教室，直奔厕所，将自己锁在单间里。

（……放学后也太常跑厕所了，我。这样的话像是肚子很痛的人啊。肚子不疼，只是胸口很痛。真的痛得倒不像是说谎，心口。心脏是不是出问题了，这也……）

即便是一个人坐在了马桶上，想星也下意识地死死地攥紧手机。

（……我是在期待什么吗？白森同学会不会给我回信，期待这个吧。事到如今，我是不是傻了？白痴吧？既读不回，不回，总不会某一天变成不是不回的吧。我不知道，但是不应该会有那天的。大概不会有的。不会有的呢，一定不会有的。不会有的话……）

想星左右摇晃着脑袋。向右摇——

（会有回复）

向左摇——

（没有回复）

于是反复重复这个动作。

（回复，不回复。回复，不回复。回复，不回复。回复，不回复。回复，不回复——）

等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
「我到底在干什么啊……」

想星走出了单间。将手机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，洗着手。不定什么时候手机会响起来。或许白森回复过来。

「没有啊……」

离开卫生间之后，想星走向了教室。

学校里已经只剩下鼓足干劲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了

（不是——）

走进教室，果不其然，羊本此时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座位上，托着腮看着窗外。

想星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。准备取书包。

（算是……工作吗？这个。然而只是姐姐的命令，也不是委托。再怎么调查羊本同学——哪怕是杀掉她，都不会有报酬的。话说，工作到底能赚多少钱我也不知道。那些事情全部都交给姐姐了……）

想星将椅子拉了过来，坐在椅子上。

（要是这样回去的话，姐姐追问也没有什么成果。大概我会敷衍了事报告一下，然后姐姐会生气，我会道歉。接下来我会说下次我会好好努力，深刻反省——哇，只是想想都烦……）

「高良缢你——」

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，想星还以为是幻听了。

为了以防万一，想星看了看羊本那边。看起来，羊本还是一如既往地托着腮看向窗外。

（……果然，幻听了。）

就在接受了自己想法之后，再次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
「你是在和白森同学交往吧？」

「诶……」

想星说不出话来。

羊本依然拖着腮，瞥了一眼想星。视线如锋锐剃刀划过。

「一次也没说过话吧？」

「诶，那个，什么——那个……」

想星的双手在桌下插在一起。脸在抽筋。双腿乏力，开始摇晃。

（……确实，今天和白森同学一次都没有说话，可是羊本同学为什么……我和白森交往的事情在班里早就传开了，知道也不奇怪……吧？话说，羊本同学应该没有一个朋友吧？实打实的。尽管如此还总是一个人留在学校——如今倒不是一个人，和我两个人……）

「吵架了」

羊本说道。

过了一会，想星不由想，“难道说——”

（……难道说这是在问我问题？句尾没有挑起来。原本羊本就这样，完全没有语气的抑扬顿挫……羊本同学问我问题了？）

「咳咳——」

想星咳嗽了几声。

「……和，和你没关系……吧……」

羊本久久地凝视着窗外。沉默，大概十五秒之久。

「是呢」

羊本嘟囔了一句，微微地点了两次头。

「和我没关系」

（是吧——）

想星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
（说是没关系。怎么想都……有点——感觉像是伤害到羊本同学的氛围了。被我伤害到的那种模样，我还是真心你别表现出来……）

结果，想星先忍不住了，站了起来。

拿起书包，正准备走出教室。就在出口那里，想星停住了脚步。

（……顺势打招呼，这是不行的吧。不过。一言不发就回去了感觉又很差劲。还是打一个比较好吧。即便是觉得羊本同学会不爽，也还是稍稍打个招呼吧……）

犹豫再三，想星向右转了回来。

「再见」

听到了招呼，羊本立刻就将脸扭向了想星。

微微张开了嘴，她的眼神不很凶。

和想星对视一眼之后，羊本点了点头。

「啊——再……见。」

想星不禁想要笑。忍住，走出了教室。

（……羊本同学慌了。意外的普通啊。眼神那么差，是因为长相的缘故吗？时常总觉得她在瞪着某人，我是在说这个吧？为什么呢？是因为视力差，不那样就看不清楚吗？……）

在换鞋处换上室外鞋之后，脑壳开始痛。

（什么都没查到。关于羊本同学。在直接接触本人之前，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吧。地址可以查到，初中也应该也会知道。就这么办吧。什么都不做的话，姐姐会啰哩吧嗦的……）

去往车站的路上，想星制定了调查计划。不过因为提不起劲，总觉得看不见计划的轮廓。

（嘛，随便做做就得了。姐姐大概率会生气，导师和再说吧……）

在站台上等列车的时候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铃响的一瞬间，想星被吓了一大跳。

（……嘛，是姐姐吧。大概是姐姐。不会有回信的，再怎么说也该死心了……）

想星叹了一口气，从兜里掏出了手机。

「哇啊……！」

想星不觉叫出声来。站台上等车的人们齐刷刷地望向了想星。

「抱、抱歉……」

想星一边道歉一边离开的等候列车的队伍。站台上长椅是空着的。想星坐到了长椅上，重新审视着手机。

「……白、白森——不，明日美的回信……这个……」

心脏暴跳，躁动不止。想星打开了LINE的画面，仔细阅读文字。

对不起无视了你，能聊聊吗？

「──……突、突然？……这个、这个……」

想星反复读着白森的留言。心脏惊悸不安，倒不如说，心跳越来越剧烈了。

「聊、聊……——啊」

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，想星滑动手指，给白森回复了信息。秒速既读。回复也跟了过来。

你现在在哪？

「那个，那个，车站——哇，已经回信了吗？」

司町？车站里吗？

「现在我在站台上……」

那等我五分钟好吗？

「五分钟？当然OK——那个。诶？五分钟？也就是说她在附近吗？诶？要过来吗？白——不，明日美吗？来这里？诶？……」

想星在长椅上跪坐下来。

「不，不对、这是完全错误的行径……」

盘膝而坐。

「——这也是错的啊。普通做好就行了吧……对吧？怎么办？站着比较好吗？到底坐着还是站着？糟了，我好像在出声嘀咕。显得超奇怪的吧，周围的人会害怕的……」

就这样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之间，五分钟过去了。大概五分钟刚过。

是白森。她出现在站台上。

想星连蹦带跳地从长椅上蹦了起来。

举起右手，举到一半又放弃了。

白森一路小跑到了近前。应该知道想星在这里。但是白森低垂着双眼，并没有看想星的脸庞。

「大概超了五分钟一点呢。」

白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垂着头，就那样盯着想星的脚边。

「正正好好是五分钟。」

想星声音颤抖着回答道。

（──我该道歉的吧。首先要道歉。我要道歉。道歉。怎么——道歉呢？该说什么道歉的话才好呢？反正我是必须道歉的。这点是没错的……）

白森的视线移向了刚才想星坐的长椅上，示意了一下。

「坐吗？」

「啊……嗯，遵命……」

听到想星畏畏缩缩地回答瞬间，白森稍稍笑了一下。只是让白森笑了一下，想星就兴奋不已。

（……不是，还没有得到她的谅解呢……）

想星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，坐到了长椅上面。白森也坐了下来。

这是一张差不多可以坐4到5人的长椅。白森坐的位置大概距离想星50厘米左右。

（……原谅我……得到谅解？但是，特意来和我说——）

「那个」

就在想星打算开口的同时，白森开口了。

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不，不，你问吧……」

「啊，嗯。」

白森低下了头。用鞋跟敲击了几下地板，随后，深呼吸——

「想星……你是对我说谎了吧？」

「说谎……——」

想星紧紧地闭上了眼睛。

（说谎……了呢。因为我不能说出真相。不可能说。但是，这不能成为借口。即便是不是真心想要说谎，谎言终究是谎言——）

无法睁开双眼。如果可以的话，想星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想看。

「我……说谎了。十分抱歉。」

「果然。」

白森说完之后就沉默下来。

列车进站，乘客上上下下。列车出站。

想星惶惶然睁开了双眼，悄悄地窥探着白森的表情。

白森依然垂着头。没有哭泣。嘴唇微微张开。肩膀耷拉着，看起来显得疲惫不堪。

「白森……同学？」

听到想星的称呼，白森脸一下子鼓了起来。明显呈现出了“不可以”的模样。

「称呼方式！」

「……对、对不起。」

「说谎是不行的！」

「是……是的。」

「非常，非常讨厌。我很讨厌被骗。」

白森看起来既像是在微笑，可又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。

「我是单亲家庭。家里只有妈妈和我」

「原来……」

「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，爸爸和妈妈离婚了。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，音信全无。」

「那个……想要联系吗？」

「嘛，差不多就是找一找熟人，试着找一下看吧。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了。」

「想见面吗？和父亲？」

「说不清楚」

白森歪着头想了一下，微微一笑。

「那个，该怎么说呢？是一个超没调的人呢。对妈妈也好，对我也好，绝对不会生气。还带着我们到处去玩。」

「不错的父亲……呢。」

「我喜欢爸爸。」

白森身体微微前倾，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肩。

「不过真的是个大骗子呐。各种小谎言，满满地。说什么几点几点能回家，然后就不回来了；约好了明天要做什么，却毫不在意地爽约；还有，虽然乱糟糟的，但他有好几个名字——」

白森的父亲有好多外号，隆仔、弘仔、正仔。每个名字的职业、年龄等都不同，构筑了不同的人际关系。隆仔和隆仔的朋友借了钱，弘仔有弘仔的交往对象以及外遇对象。正仔在赛马场和柏青哥店里面有很多很多朋友。

当然，这样的多重身份的生活肯定是无以为继的。隆仔的谎言露馅的话，弘仔的谎言、正仔的谎言，都会连锁产生破绽。

「我的爸爸是不是很离谱？其实欠的钱也没那么多，还有办法。我觉得他就是个骗子。但是，我没想到能到那种程度呢。很糟糕呐」

想星既不能赞同，也不能否定，只好默默地听着。

白森上半身俯低，继续说着：

「妈妈似乎也感到很奇怪。我呢，完全、完全被骗了。当然的吧。这让我很受打击。而且，最终——」

「嗯」

想星附和了一声。

「最终……」

白森重复了一嘴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最终爸爸走的时候，明明都和我说了会回来。还和我拉勾勾约定了。结果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。爸爸他到最后都在说谎。骗我，然后就消失了。」

（──是个很差劲的父亲）

想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内血液的流淌。

（我，也是一个很差劲的家伙……）

列车再次进站。

从车上有乘客下来。

在排队候车的队列中，有羊本的身影。

而且，羊本还将目光聚焦在白森和想星的身上。

羊本注意到了想星的视线，转头向前。队伍动了起来，羊本也夹在其中上了车。

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？」

白森的声音被列车启动的声音遮住了一些。

载有羊本的列车离开了。

列车彻底出站之后，站台上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宁静当中。

「如果能正常对我说的理由肯定会说了吧？正因为对我没法讲，所以想星才会说谎的吧？」

白森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。或许，每一次父亲说谎的时候，她都是这样劝自己接受的吧？

「说，说了的话……」

想星浑身颤抖。出了相当多汗水。

「说，说了的话……说出来的话……」

白森挺直身体，望着想星。

那白皙的皮肤上从来没有溅上过一滴血吧？

她的眼中，也不会映入额头中枪，动弹不得的尸体吧？

（──会怎么样？）

如果将秘密告诉白森，会怎么样呢？

高良缢想星其实是一个杀手。为了金钱杀人。是一个暗杀者。

也不是滥杀。值得想星动手的人，不是杀人犯，就是平时满不在乎命令人杀人的家伙。

（所以，对一般人来说——我并不是很危险的人物……也不用那么害怕。至少，我是不会杀你的，没问题的——我说这些？）

星期天想星去做什么了？当然，你叔叔没有死。

（那天啊，我也去杀人了。但是没杀成。猎物被人抢走了。你觉得谁会这么做呢？……）

没想到吧，不瞒着你了，商业对头居然是同班同学。

（羊本同学呢。羊本朽奈。那个和任何人都不说话的怪同学，是我同行。我这么一说，你能相信吗？我杀过很多人。这份工作，我从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做了——也就是说啊，是的，白森同学……明日美的爸爸还没离开的时候我就开始杀人了）

如果就此坦白的话，会怎么样呢？

「说、说了的话——」

相信将手放在了腿上。身体停止颤抖。汗水也渐渐退去。

「会给明日美添很多麻烦。所以我不能说。请原谅。」

「是吗。」

白森的声音十分纤细。

「我知道了。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谎。就算是不能说理由，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直说“不能去”」

「是呢。我是该这样做的。」

脉搏恢复了，身体中间没有一丝力气。想星冷静了下来。

（换句话说，这个——就是要说分手了吧。说是交往，但几乎没做过像样的事……尽管如此，白森先生为了不让我们的关系暧昧下去，为了干脆利索的了解创造了直接对话的机会。真是一个很可靠的人——）

「在车轮町站相遇的时候——」

白森说到这里，扑哧一笑。

「是不是吓了一跳？」

「嗯，真的吓死我了。」

「吓到你了很抱歉。」

白森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虽然不是很明显，但还是有浅浅的酒窝。

（……为什么要这样笑着？）

想星多少有些不知所措。

（这算是分手的话……差不多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吧？……）

「在那个地方——」

白森又弯下腰，用手压住了双膝。

「或许，不过呢……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，我就想看看你的脸。我就在想这种事情。像个傻瓜一样。」

「不……」

想星摇了摇头。用力，摇了好几次。

「哈哈哈，那也不是什么傻瓜——不是的吧……」

「实际上让你看到了吧？」

白森眯起了眼，露出了牙齿。像是在嘲笑想星，又像是在掩饰害羞、

（咦？……）

想星觉得有些脑袋锈死。

（怎么个情况？诶？这不是在分手的气氛啊……莫非我错了？又搞错了？……）

「下一次」

白森说道。

想星眨了眨眼。

「下，下一次……」

「下一次不要放我鸽子了！」

「好的。」

想星秒答，随后陷入了混乱。心脏高速地跳动着。胸口好痛啊。

（啥？下一次？这一次？哎？怎么个情况？……这——说了下一次，还有下一次？莫非这不是分手？没有分手？我们……还在交往？……）

第一卷 13 这就足够了

（──调查吧）

高良缢想星心生一计。

（查一查不就行了。羊本朽奈，仔细调查一下不就得了。毕竟就是一个高中生。又不是隐匿行踪的杀手，或是藏在要塞般房子里闭门不出的目标。想要调查的话怎么也能调查一些东西出来。有很多事情可以调查。花些时间，做一些调查工作……）

想星在车轮町站下了火车。没有回家。

羊本的住所只需略作调查就可以查清。根据土地编号显示，需要从车站步行20分钟以上。车轮町这片地区的边缘地带。

慢慢地，可以说是闲庭信步般，想星走在路上。白森在LINE上发来了信息。

想星一边回信息，一边确认周围的建筑物和商店，慢慢地向着羊本家走去。无需着急。想星时不时地会停下脚步，笑嘻嘻地重读白森发来的信息。也会有回复信息的时候。对马上就成为既读十分开心，有时候会为了等待回信稍稍绕点远路。

（无需惊慌也不要惊扰四邻，要仔细调查。再怎么说，她也是从我——从Church of Assassin的“死亡堕落天使”手上完美横刀夺爱的同行。羊本同学跟踪恩藤的事实没有问题，也出现在了那家伙倒毙的现场。但是仅此而已，并没有看到决定性的画面。恩藤的死因是心脏骤停。具体因为什么，原因不明。总之就是心脏不跳了，人死掉了。手法根本不明。毫无疑问，也没法说就是羊本同学干的……）

走走停停，亦步亦趋。Line上白森又发来了信息。

话说，想星——

喜欢巧克力吗？

「巧克力？……嘛，不讨厌。不怎么吃——说起来最后一次吃是什么时候来着？……」

拿在手里的手机似乎释放出了电流，吓了想星一大跳。

「诶？——巧克力……这个……难不成……不， 情人节还、还、早着呢……是吧……不，不过我们在交往……没有分手吧，这也就是说——我，我会收到巧克力？！」

想星扭身向着来时的道路走了回去。但是走了一阵，向右转，随后又走起来。停住了脚步。

平时不怎么吃，但还是喜欢吃的。

「……这种地方——吧？是不是回答的处变不惊些感觉更……？」

想星发送了信息。很快既读。回信迅速就来了

我也喜欢巧克力。

去吃巧克力蛋糕吧？

「好……」

想星忍不住出声回答道。嘿嘿笑了几声。即刻回复信息。

好的，我很高兴！

（用感叹号会怎么样？……是不是过头了？但是想要表达心情。不管了，发送——）

想星毫不迟疑地发送了信息，原地站立不动等待着。回复来了！

太好啦

接着，几只欢蹦乱跳的猫表情发了过来。

「蛋糕嘛……」

想星捂住了眼角。

「我自己基本没吃过蛋糕，真的要一起去吃吗？真的吗？」

路上行人不时地窥视着想星。想星咳嗽了几声，继续走了起来。

（──在调查中吧？那个，住所，差不多就这里吧。这一带吧。嗯……）

有一家便利店。二层高的公寓楼一字排开。建筑物有年头早的，也有些新楼。还有家澡堂。好稀奇。

想星一边走着一边按照门牌号码挨个查验住所。发现了一条像是小路的地方。

（是走这里吗？羊本同学先走的，已经到家了吧……或许在工作中？本来我们就是同行，那也——）

想星试着走进了小路。路面状况非常不好。右手边连续两栋古旧公寓楼，前面那栋建筑就是羊本朽奈的住所

应该有五十多年历史了吧？小二楼。墙壁开裂，屋顶的油漆业已剥落不少。

（……这个家还能住人吗？）

并没有挂门前的姓名牌。每一扇窗户上都拉上了窗帘。玄关的信箱里没有广告邮件和报纸。

想星走过去了一段路，拐了个弯。

（住所登记的确实为此处……假地址？或许吧。毕竟作为同行——）

一直到天黑为止，都是通过和白森聊LINE打发着时间。想星试着再次从羊本家前面走过。

没有开灯。果然这里感受不到任何人类气息。

（父母和羊本同学，应该是三人一起生活……）

想星决定继续监视下去。因为闲逛太久会遭人怀疑，所以想星有时候去便利店里，有时会去药店或是快餐店。入夜之后，可以潜伏在狭窄的小路中藏身，避人耳目。和白森说晚安的信息也是在小路中发送的。

经过多次确认之后，得出结论。即便是到了深夜时分，羊本的家中也没有任何照明亮起。

（——没人住。恐怕是间空房子）

凌晨两点多，想星停止了对羊本家的监视工作，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
（羊本同学没有住在那个家中。不知道那里是联络用的还是干什么用的据点。或许家人也是伪装的。我也一样，伪装成和父亲、姐姐共同生活……）

离自己家很近的时候，姐姐打过来电话。想星戴上了耳机，接起电话。

『怎么样？进展如何？』

「还好，姐姐。」

『摸清楚什么了吗？』

「学校掌握的住址应该是登记在居民卡上面了，但是似乎没有人住。」

『她本人呢？』

「似乎去工作了。」

『没有在吗？』

「嗯。我打算从周边开始搜集一些信息，姐姐你那边呢？」

『我正在调查几个看起来有关联的名字。似乎不是无组织的自由人士。她所属的机构似乎就是全人会——』

「有什么消息请及时通知我。」

『你那边也一样。』

「好的。姐姐。还有其他事情吗？」

『没什么了』

「好。那我今天就休息了。晚安」

想星挂断了电话

姐姐没有多说什么。似乎也没有生气。

「好……」

†

做梦做了一半。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，醒了过来。想星异常讨厌做梦，所以反而有些感激。

「嗯……」

将手机拿到手中。白森发过来LINE信息。躺着不动，查看信息。

早～上～好

起来了吗？

想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。翻了个身趴在床上，抱着枕头回复她的信息。

刚醒，早上好！

托你的福，醒来很愉快。

明明睡眠时间很短，但还是觉得神清气爽。想星一边回复着白森的信息，一边梳洗打扮，做着早上的准备。

早早地走出了家门，乘坐地铁之前又顺路去看了一下羊本她家。毫无变化。果然是无人居住。

（我进入教室的时候，羊本同学必然会在。不只是下学晚，上学还早。下一次，早上干脆试着早点去上学吧……）

站在车站的站台上等待列车的时候，想星这么想着，LINE上来信息了。

要戒掉LINE会很难吧。

会一直沉迷下去。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想星不禁发出声音表示赞同。周边等车队列中的每一个人都看了想星一眼，似乎在问他在想什么。

（有点难为情，不过意外地感到平静。嘛，我和她一直在用LINE嘛。这倒也不是自吹自擂。）

「呵呵呵……」

想星露出了厚脸皮的笑容。

（对自己兴冲冲地心情，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。不过嘛……）

想星乘上了列车。抓紧了吊环。早上的列车几乎满坑满谷，拥挤不堪。

（再怎么说，兴冲冲也没什么不好的嘛。就是说因此欢腾不休。绝对也没什么不好吧。不知道怎么回事，被人告白，交往，一帆风顺，就像冷不丁掉下了悬崖一样流畅。原本就是为什么会和我这样的人——）

想星有好几次想要给白森发信息。

（……明日美绝对我到底哪里好，才和我交往呢？很想问问她——但是是不是太唐突了。这种问题，在对话中顺其自然更好一些吧……）

列车停靠在司町车站。想星和同校的学生们一起下了车。

通过检票口之前察觉到了什么。

（是什么？……）

很快就摸清了。换乘检票口对面的柱子后面，有人藏身于此。到底是谁呢？并不是看得很清楚。但是，想星大体猜到了。

想星波澜不惊地走过了检票口。

（这次不算是说谎吧……？我没有看清楚哦。只是预计——）

就在想星即将走过柱子边的时候，白森跳了出来。

「哇」

「——呜哇呜哇」

想星身体向后一仰。没有猜对她跳出来的时机。原本以为自己走过之后，她会从身后跳出来。所以真的吓了一大跳。

「大成功！」

白森看到了想星的反应笑了起来。笑容满面的白森闪烁着点点光芒，想星觉得身边的亮度都提升了几个等级。

「诶，诶，……怎、怎么回事？……」

确实，想星十分震惊也很慌张。并没有特别演习的必要。

（——怎么会如此的熠熠生辉啊？简直令人目眩？这是什么现象？我的眼睛，出问题了吗？为什么这么……？）

「我稍稍早出来了一会儿，在这里埋伏等着你呢。」

「诶，为，为，为什么……」

「想星你怎么总这样。」

「不是，不过……」

「如果能从这里一直聊到学校，也许会很开心」

白森看起来有些羞红了脸，用右手的食指戳了戳想星的肩膀。

「别说了啦」

「……失、失礼了。」

想星鞠躬道歉，白森又笑了起来。

「这是什么？超好笑啦。」

「诶，是，是吗……」

「想星你这人各个地方都好有趣呢。」

「可我觉得很普通啊。普通就是最好的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白森抱起了胳膊，歪着头看着想星。

「一点都……不普通呢。对我来说是这样的。有一点很微妙的不对头。当然，是指好的方面。」

「好的方面？」

「如果和大家都一样的话，反而就显得很奇怪了吧？」

「这个——也是啊。我觉得确实如此。」

「想星的不对头可是好的意义上呢。」

「不对头……」

想星轻轻地点了几下头。

（——好的意义上，那就意味着没什么吧？……）

「走吧！」

白森拽过想星的手臂搂在怀里。两人就这样走了一会儿。在车站出口前，白森猛地放开了想星的手臂。

「啊，我一直在摸你。抱歉——」

「不，不！完全……」

（其实很想说谢谢——）

想星差一点就将真心话说出口来。

「不过还是稍稍要有点界限呢。毕竟是在上学。」

白森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「学校里倒是有人会秀恩爱，不过我不太喜欢」

「啊，原来如此……」

「学校之外就可以了吧？」

「可以……吧？」

「想星觉得呢？」

白森一下子将脸凑了过来。想星差一点扭过头去。只是眼球勉勉强强向着左下方动了动。

「……是可以的吧。学校之外的话……」

第一卷 14 猫女士

（——羊本朽奈）

有些事查明了。有些事依然还是没有查明。

（户籍本上登记的名字是朽奈。但在学校里一直都是平假名做的登记。在名字里用朽这个字，可真有点。父亲羊本嘉津彦，母亲芳美。并不是血缘上的双亲。羊本同学是养女……）

一大早开始，想星就在监视着羊本家。依然是寂若无人。羊本也没有从里面走出来。

虽然现在上学太早了，但是想星还是去了学校。到达学校之后，大门还锁着。参加社团晨练的学生应该可以走教职人员通道，但是想星还是选择等着校门开锁。

一大早的教室里当然没有任何人。想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（羊本同学初中之前都是住在外县。通过县外考试进入这所高中。在那之前更换了很多次居住证。家人都是频繁调动工作的人……吧？虽然可以加以更加合理的解释，养母芳美无业。专职家庭诸方。养父嘉津彦是自由职业者。没有经营公司，职业不明。有一点毫无疑问，那就是他们不是世人所说的那种频繁调动工作一类人……)

白森发来了LINE信息。想星眯起眼睛读着信息。

在作出回复之后，教室中走进来一名女生。

「咦……」

羊本朽奈看到了想星，大吃一惊。

「早上好，羊本同学。」

面对着想星的搭话，羊本默默前行，走到窗边最后一排座位坐下之后，低声说道：

「早上好」

白森又有信息发了过来。居然是表情。

想星也回复了一个表情。

（……羊本同学四处辗转漂泊，如今的住所都是伪装的。跟踪过恩藤伊玖雄，那家伙死掉的现场她同样在场。至少不太诚实。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执行工作者，但是十有八九是同行之类的人——）

羊本依旧托腮望着窗外。

（比任何人都要早到学校，什么也不做，只是一直一个人留在教室中。也不和任何人说话。也没有见过她手里拿过手机。似乎也没有朋友。养父母是否健在也不清楚──）

想星突然感到一股类似寒意的东西，身躯差点瑟瑟发抖。

（……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。很奇怪。大家都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人，不想和她扯上关系。我也如此。只是太过于奇怪了，连同班同学——）

高良缢想星想要成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。

希望过普通的生活。当然也是有那种期待的。然而，还有一个理由。

只要伪装成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，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。

（和我到做法不太相同……但是就算是个奇怪的人，也不至于是可以做杀人的帮凶吧——或者说，谁都不会怀疑她能亲手杀人吧……）

回过身来的时候，羊本已经将脸扭向了想星。依然是拖着腮。

她的眼神依然锋利，令人害怕，却不是平时的那种射穿一切或是射杀一切的目光。二目半开半阖，是那种看起来略显困意的眼神。

「你和白森同学——」

羊本的声音，低沉、嘶哑、模糊，听起来就像是要消失了。

「顺利吗？」

想星屏住了呼吸。

（……句尾，没有上扬。刚才那是疑问句？是在问我问题……？）

羊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想星。

（——在看。金刚怒目？感觉像是在等我回复？那个，问题是什么来着？好像是白森同学……和明日美顺利吗？似乎是。应该说是那样，就那样吧。为什么羊本来问我这个问题——）

「嘛，嘛……」

想星点了点头，似乎像是为了收起下巴一样。

「勉勉强强吧」

「那就好」

羊本重新扭头望向了窗外。

（……讽刺，是在嘲讽……吗？）

想星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。手压在了大腿上，陷入了沉思。

（不过，也不是这么说的吧……似乎吧？之前她还问过是不是吵架了。我很在意……？为什么？和你没关系吧？我和明日美吵架也好，交往的顺利也罢，和羊本同学没什么关系吧……）

这之间，同班同学开始走进教室。

有时想星会主动打招呼，有时对方主动搭话，想星也会回打招呼。

Wake见到了想星之后敬了一礼。

「Chooeeeee!」

想星虽然还是有点无法摆脱害羞，但还是权力模仿起Wack的模样。

「Chooeeeee!」

「哦」

Wake闭起了一只眼睛竖起了大拇指。

「Nice！感谢！」

「不、不客气……」

「我说高良缢，拥抱科学吧！是吧！」

「怎么还有这种事……」

「我现在想好了。不管怎么说吧，你看我不是以发明家为目标吗？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？」

「你不知道耶！」

「不，不知道的吧……」

想星谨慎地吐槽道。不止Wack，其他同学都一起笑出声来。以此为契机，大家开始了捧哏和吐槽大战，气氛相当热烈。

想星装作若无其事，瞥了一眼羊本的情况。羊本依然望着窗外。

可是，羊本的后背在微微颤抖。

（──是在笑……吗？）

重新打眼观察，似乎在颤抖，但又像是没有颤抖。到底是哪个，分不清楚。

（心理作用？……）

†

上午的课结束了，就在想星在教室中吃着能量棒和鸡肉沙拉的时候，Wack突然间将话题抛给了想星。最近班里极度盛行这个被称之为“突然压轴大戏”类的游戏。

「很久很久之前，在某个地方，有一个人，是谁？！」

「诶……」

想星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
（过长思考不行，会扫兴——）

念及此处，一个单词从想星口中脱口而出。

「竹、竹轮」

「超现实主义！」

Wack马上吐槽道。大概是发展状态还算不错，大家笑出声来。白森和自己的好朋友茂茂一起拍着手大笑起来。

羊本托腮望着窗外。这么说来，想星从来没有见过羊本吃午饭。总觉得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室。一个人，眺望着窗外的景色。

林雪定拿着便利店的饭团来了。

「竹轮」

说完，雪定扑哧一声笑了起来。

「我那时迫不得已啊」

听到想星的辩解，雪定坐在了他身边座位上。

「这倒也挺有趣的嘛。」

「你真的这么觉得？」

「我觉得是。从题目上来看，正常来说不应该是人吗？反正说不出来竹轮吧？」

雪定开始剥饭团的包装

「今天是鲑鱼海苔细煮？」

想星咀嚼着鸡肉沙拉问道。

「雪定每天都是饭团。但是味道不同」

「嗯。我最喜欢吃米饭了。想星你也还是固定的鸡肉沙拉和能量棒」

「啊……蛋白质吧？要摄入足够蛋白质。有营养……」

「你这话说的和健身教练一样。」

呵呵呵，雪定笑着。Wack抛出了话题。

「林！杀手最可怕的梦话是什么？！」

「下一次是最后一次了。」

雪定秒答。

教室中一片死寂。

「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
雪定补充道。Wake他们听到之后，发出一片“好可怕”“恐怖”“好可怕”的喧闹声，大笑不已。

「我这包袱抖得超有感觉吧？」

听到雪定这么一问，想星点了点头，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。

（这可不是梦话，我可是无数次这么想过的……）

吃完鸡肉沙拉和能量棒之后，想星走出了教室。顺便去了趟卫生间，走向了连廊。其实在课间休息时候就用LINE约定好了。于是白森很快追随想星而至。

「竹轮！」

「别，别这样。好难为情……」

「很有趣吧？很久以前，在某个地方放了一根竹轮。光是想一下就已经很有趣了。」

白森说完之后笑了起来。

「感觉不是很酷的吗？说得很有趣的呀。」

「是吗。那明日美会怎么回答？」

「我？嗯，很久之前，在某个地方……乌龟和青蛙，之类的？」

「乌龟？和青蛙……？」

「无论哪种我都很喜欢呢。动物，乌龟和青蛙——」

「猫呢？」

「嗯，猫也最喜欢了。喵～」

白森突然学了一声猫叫。可是猫叫和她这个又不像。

（……只是，这不就是可爱吗）

想星一阵眩晕，脚下不稳，但还是挺了过来。

「偶尔我会追着猫的足迹呢。」

白森说道，表情有些认真。

「我家附近有几只野猫。从小奶猫的时候就认识了，所以对我也很亲近。不怎么会避开我。」

「这是……观察动物行为？」

「是吧？我以前有一次跟着它们走了五个小时。不过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.」

「总觉得像是侦探啊」

「猫侦探。喵呜～」

白森又模仿猫叫了一声，想星被吓了一跳，差点昏过去。

（……杀伤力过高。不只是侦探了，说是杀手都不为过……）

「或许我不该这么说——」

想星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「不该说什么？」

被白森反问了一句，想星吃了一惊。

「啊，不，你学猫叫也……太可爱了吧？」

「可爱？」

白森吧嗒吧嗒地眨着眼。眼看着她的脸颊渐渐地布满了红晕。

「……好难为情。那个，我先说一下，平时我也不怎么学猫的……」

「是吗？似乎——有点可惜……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诶？因为，那个……不管怎么说吧，因为很可爱……」

「呜呀！」

白森满脸通红，啪嗒啪嗒地拍着想星的肩膀。当然，白森并不是真心想要使劲打想星。所以，既不疼也不痒。即便如此，这种无力还是让想星受到了某种冲击。

（……柔弱——的女孩子。非比寻常的苗条，异常漂亮，这种普通的女孩子——和这样的我在交往……）

「啊，真的好难为情啊。」

白森将手做成扇子状给自己的脸上扇着风。偷偷地瞄着想星。

「对了呢，想星，你家里是不是管得特别严？」

「严吗？——」

想星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姐姐的容颜。

（……这么一说，是挺严吧？对我严苛的只有姐姐了，我也只有姐姐了，所以说家里管得很严倒也不是谎言——）

「嘛，算是严格吧。是吧，或许，是呢。相当，或许……」

「所以不怎么出去吗？」

「这个……算是吧。总觉得这是家里的事情，很难说出口。」

「是呢。」

白森点了点头，脸上稍稍显得有些悲伤。

「我知道了。这种事情，我家倒也不是没有……」

想星感到心中一阵苦闷。

（……这就可以吗？让明日美脸上如此悲伤，真的可以吗？我——

不太好。绝对称不上是好。

「那，那么——」

就在想星打算开口之前，姐姐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。似乎也听到了姐姐的声音，是那种因为异常生气变得温柔无比的声音。但是，想星摇了摇头，将那些东西甩出了脑海。

「那我们出去吧。下一个周末。当然，明日美你方便的话……要是不方便的话……」

白森一脸认真地听着。想星早就开始后悔了。上次爽约说谎还被戳穿了。明明那件事的余波还没有平息，居然又说出了这种话。

「这是你真心说的话吗？」

白森神色未动。想星有点胆怯，但是并没有移开视线。

「嗯。真，真心的……我说的是真心话。」

「那么——」

白森点了点头。双手背在了腰后。颀长的腿交叉到了一起，鞋跟在地板上咚咚地戳了几下。

想星吞了一口吐沫。等待着白森的回答。到现在为止被杀了无数次了，但是这次比任何时候都感到深陷危机的紧迫感。

白森抬起了头。脸颊微微鼓起，唇尖稍稍撅起。这个神情代表什么意思呢？想星不太明白。

「可以呢」

简短的回复之后，白森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想星不禁握紧双拳，仰天长啸。

「好耶！」

第一卷 15 以眼还眼 罪有应得

直到周末之前，想星都在全力调查。虽然不至于是全身心投入吧，但至少还是认真致力于工作中。多亏如此，对羊本的理解多少深了几分。

（羊本同学到校时间比任何人都早，傍晚才离开学校。有时从车轮町站下车，有时从其他车站下车。不管是哪里下车，她都不会回到那个家中。羊本同学除了在车轮町站多次下车，另外还有一站会下车。元町——）

星期五的晚上，想星在元町一带四处闲逛。

傍晚时分，羊本从元町站下了车。想星很明白这一点。因为跟踪了她。

元町西侧是被称之为山之手的高级住宅区，位于山坡上，附近还有元町大神宫和元町公园、元町球场、元町动物园。车站的东侧是一片无论新房二手房价格都比较高昂的公寓楼，还有时尚的饮食店商店等等。

羊本穿过了元町的商业街，向山之手方向走去。接着走进了元町公园，这一点是不会搞错的。

元町公园与大神宫、球场相邻，面积相当大。在公园内，想星跟丢了羊本。

（羊本同学是发现了我，然后甩掉我的吗？或者说就是我跟丢了呢？羊本同学现在在元町有什么工作吗？也不一定如此，是在元町有家吗？反正元町一定会有什么——）

到最后，想星一直在元町附近搜索着，直到临近首发列车发车时间。

（我努力过了……努力过了吧？该做的都做了，虽说没有抓到什么线索，但是很努力地做事了……）

想星坐在了元町站台上面的长椅上等待着列车。

（下周吧。嗯。还有下一周可以努力吧？周末了呢。周末见到羊本同学也很难。不会来学校，也就没办法跟踪了。可以说是没法行动。我都拼命调查到周六凌晨，姐姐也不该有什么抱怨的话了吧？什么都不能说——）

这时从戴在耳边的耳机里传来了姐姐的声音。

『想星，还在元町吗？』

「现在还在……不过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『是吗。那辛苦了。』

姐姐宽慰道。想星一下子不受控制挺直了后背。

（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？坦然接受了，这好吗？或者说，因为毫无进展感到焦躁不安呢？也有那种感觉……）

「我现在想回去了……」

想星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。

『少说废话了。回去休息吧。』

「有什么新的工作……吗？」

『我没接收。理由你知道的吧？』

「嗯……」

广播里正在播报，列车即将进站。想星听着广播，望向了通往站台的楼梯。一个身着黑衣，围着围巾的年轻女孩走下了楼梯。想星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
『想星？怎么了？』

「没有……也没什么。那个，我就回去休息了。」

或许是疑云满腹，姐姐什么都没回答。

身着黑衣的年轻女孩，站在上车口边，远离想星所坐的长椅。瞥了这边一眼。

（……姐姐考虑的是需要洗刷污名之后，才会接受新工作吧。也就是将抢走我们猎物的同行干掉之后——）

身着黑衣的年轻女孩已经不再望向想星这边了。但是，毫无疑问，她已经再次确认了想星一次。

（羊本同学……是工作完了首班车回家吗？或者说刚开始工作……？）

列车进站。

想星从长椅上站起身来。犹豫片刻，还是决定和羊本共乘同一节车厢。

并不是繁华商业街的车站，而且还是周六的始发列车，车内空空荡荡。羊本坐在最边上的座位上。想星在那个对角线上的座位上坐下。

「姐姐？」

想星试着低声呼唤道。

『嗯。回去就睡觉吧？』

「……要睡了。晚安了。」

想星从耳朵中揪下了耳机，塞进口袋中。

羊本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。至少并没有将视线转向想星这边。

（同坐一节车厢，这算什么——）

虽然没有办法不去在意，想星还是决定不去理会羊本的状况。

（今天先回家吧，打个盹，然后去约会。羊本同学的事情忘掉就好。原本夺取目标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。恩藤死掉也是当然的事情，是一个必须死掉的男人，被谁宰掉都无所谓。可是如果是羊本同学下手的话，可真是——哎，同行居然是同班同学……）

列车经过了几站。有乘客上车，也有乘客下车。

无意中，不知不觉中，想星将视线转向了羊本那边。

不在。

「咦……」

急忙寻觅了一下，发现羊本已经离开了想星的对角线位置，转而坐到了同侧座位上。

（移动……了吗？不知不觉中——不对，不对，所以，怎么le？不是怎么都行嘛。没关系的……）

想星特地合上了眼睑。一站驶过。闭上眼睛之后，熬夜之后的睡魔向自己袭来。但是不能睡觉。

睁开眼，悄悄地打量身边。羊本坐在比刚才更近的座位上。不仅如此——

「高良缢想星」

还是像往常一样低沉的声音。羊本呼唤着他的名字。围巾捂住了一半鼻子，羊本的脸隐藏在围巾后面，并没有直视想星，目视前方。

「……怎，怎——怎么了……？」

想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。

「四处调查我，很开心吗？」

羊本目视前方未动，发问道。想星动摇了。一时间回答不出来。

（……被发现了。羊本同学甩掉了我。装作不认识——也没用吗？原本就是，出现在始发列车上也太奇怪了。绝不是什么偶然……）

「羊、羊本同学才是——」

「我怎么了？」

「啊，不……」

想星捂住了嘴角。

（……我是想问什么问题吗？还是不要说直指核心的话比较好。姐姐只是命令我调查，没必要多事，没必要变成自寻烦恼。）

到此为止，想星一直保持着沉默。羊本也没有开口。

下一站是车轮町站。列车停靠进站，想星站了起来。

几乎同时羊本也站了起来。

「搞什么鬼啊？」

想星说漏了嘴，羊本望着他。想星不禁目瞪口呆。

虽然用围巾遮住的下半张脸没法看清楚，但是羊本还是笑了出来。在想星看来是这样的。

羊本迅速地扭身向前，快步走下了列车。想星也跟着走下了列车。

两人隔着四米左右的距离通过检票口，出了车站。接下来，两人就会分道扬镳，各奔前途。

可是，羊本站住了，想星因此也迫于无奈，急停住了脚步。

羊本扭回头来。

「晚安了，高良缢君」

「诶——」

想星不禁说不出话来，羊本丢下了他，向前走去。

想星呆呆地站在原地，望着羊本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。

†

（……我不懂了）

想星冲了个澡，打算小憩一下。拉上了房间的窗帘，设定好闹钟，上床——可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（完全不懂。羊本同学的行动。到底想干什么？在元町到底做了什么？就是工作吧？乘坐始发列车回家……？）

不过，恐怕羊本并没有住在那个家中。在车轮町还有别的房子不成？要不要跟踪呢？话说，就算跟在后面也会被甩掉的吧。

（羊本同学这人，看起来还算是比较普通吧。给人一种纤细的感觉，举止也是，很特别。或许只是在假扮普通，但是——不对，不对。一点也不普通。这人极度贯彻不露出皮肤主义。戴着手套，即便是夏天也是长筒袜。话说，那个是长筒袜还是裤袜呢？咦？相当奇怪……）

难道说，是有什么特殊理由，所以不能露出肌肤吗？

（……羊本同学的体育课大多都是参观。应该是有特别的事情要考虑，所以可以通过参观学习取得学分。大概是生病之类的？那么做也是出于保护隐私之类的吧，明明是学校，安保却很严密。很难拿调查出什么……）

最终，想星选择了放弃，爬了起来。拿起枕边的手机。时间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。闹钟定在上午八点五十分。想星解除了闹钟，叹了一口气、

「满脑子考虑的都是羊本同学……这个，算怎么一回事呢？明明后面就要和明日美约会了，却总觉得内疚，不对劲。一点也没有那种心情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……」

更进一步，想星叹了三口气，下了床。

快速冲了一个淋浴。胡须整体并不是很长，但出于谨慎，还是刮了脸，刷牙。没什么食欲。但是补充营养是重要的事情，所以吃了能量棒和苹果，喝了牛奶。就在梳洗打扮的时候，白森发来了信息。是一只在打招呼的猫表情包。

「是有点担心我会临时取消吗？是这样啊、但是没问题的——」

想星回复了一条消息，写着差不多该要出门了。白森马上就回复了一条OK的表情过来。

「我是为了什么呢？昨晚——可以说……一直努力到今天早上吧？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天啊。今天到傍晚的话，就算是姐姐应该也不能说些什么吧……」

想星鼓足勇气，走出了家门。

约好的时间是10点。地点是瓦町的瓦小僧前面。瓦小僧是象征着瓦町的吉祥物，站前广场上设有它的雕像。这是市内有数的几个可以见面的地点。

直到乘坐地铁之前，想星都很松懈，走路都是连蹦带跳的，步伐轻盈。上车抓住吊环之后，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。

（……穿的衣服，没问题吧？）

因为工作的缘故，想星必须要有一些合身的衣物。而因为常常会损坏衣服，所以拥有的衣服也比较多。今天选择了白衬衫、轻松舒适的米色休闲裤、白色运动鞋、藏青色夹克，还背着皮革挎包。

（很土——我想不会是这样的吧。是不是很常见呢。发型，是不是要做出什么更好的发型来，要好一些呢？用点发胶之类的……）

在静町站换乘的时候，想星有点想要回去。

（──不行，这可不行！当然的了，绝不可以再次放鸽子……）

想星心中非常忐忑，还是勉力换乘，在瓦町站下了车。从地铁站里走上了JR线的车站大楼。周末，外出的人很多。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。10几岁20几岁的年轻人有很多。瓦小僧前面，明显在等人的男男女女也有很多。明明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，人群中却有白森的身影。

「明……」

想星发出了谜一般的声音，脚步踉跄。

白森正看着手机，所以没有发现想星。

（长、长裙也太漂亮了……话说，即便是长裙还是无法遮掩住她的长腿，反倒是更加强调了腿的颀长……夹克的长度也很长……袖子也很长，这就……）

为了克制一下紊乱的精神和呼吸，想星找了一个车站大楼的柱子背面，暂时藏起身来。

（……是，马尾辫。发型吗。好漂亮啊。这也太时尚了吧。没问题吧？我？和我这种人走到一起，没关系吧？……）

就这样纠结中，过了五分钟。

（──要自信！拿出自信来。拿得出来……吗？就是拿不出来也不能让她等着了……！）

想星拼命鼓足了勇气，走向了瓦小僧那边。白森刚将手机收回了包中，一抬头看见了想星。

笑靥如花绽放。白森高高地举起了双手，跳了起来。接着，挥了挥手。

「想星……！」

（这是——现实吧？）

想星有些迟疑，跑了起来。完全不需要跑。想星知道，但是就是抑制不住跑了起来。

†

在瓦町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。是一部以过去就曾经电影化的SF小说原作拍成的浪漫爱情故事。这是白森挑选的，想星也没什么不同意见。

（……电影内容倒是没怎么看进去。总是在意身边的明日美是用什么表情的看的电影。故事情节大体上倒是掌握了……）

电影一结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。该吃什么好呢？想星甚至都没有细想过。

「午、午饭，怎么办……呢？」

或许交给对方比较好吧。想星拼命地搜肚刮肠。

「……意大利面？还是蛋包饭？还是其他的？……」

「我啊，喜欢荞麦面。」

白森爽快地回答道。

「荞麦面？哦，荞麦面……诶？荞麦？」

「有点老古板吧？但是我一直都很喜欢。想星呢？讨厌荞麦面吗？」

「不。完全不会。谈不上讨厌。不会讨厌的。那个，荞麦面的话——」

想星拿起手机搜索者附近的荞麦面屋。相中了一家叫「かづきはな」的店，评价比较高，价格也不太贵，是一家平民店家。

「这家店怎么样？」

正准备将手机拿给她看，白森一下子将身体贴了过来。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扑鼻而来，想星瞬间头脑发晕。

（……Floral ？Florence？Fragrance？Wonderful……）

从电影院出发，到选好的荞麦店需要徒步七分钟左右。店内有些拥挤，但是和预想的那种拥挤程度还有些差距，等了十分钟左右，就被带到了座位上。

不是对面而坐的那种席位，而是吧台式的座位。想星和白森肩并肩坐着。尤其是今天的白森，如果面对面的话，可能连正经对话都做不到吧。对于想星来说，反倒是得救了的感觉。

「点一些什么呢？」

「是呢。点什么呢……」

因为装订成册的点菜单只有一本，所以自然而然地和白森形成了比肩联袂的姿态。结果，心情亢奋，想星变得比平时轻率了许多。不然的话，该点什么才好，大概也没有眉目吧。

「我打算点这个。天妇罗荞麦面。似乎是推荐产品。」

「我也觉得那个不错。不过挺中意鸭南蛮的，单纯的笊荞麦面也不错呢。我还喜欢狸荞麦面。怎么办呢」

白森犹豫了很久，最终决定吃野菜泥荞麦面。

「这么说来，我喜欢吃的东西式荞麦。刚才说过了呢。所以才来这家店的。想星你呢？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？」

「诶？我？我嘛……」

「总觉得想星每天基本上就是点心呢」

「啊，嗯。能量棒呢。应该也不是特别喜欢吃的东西。」

「考虑过营养之类的吗？」

「嘛，也是呢。嗯。食物吗？食物。没什么的，无所谓喜欢和不喜欢……」

（如果我告诉她只考虑基本的卡路里和营养的话，会纠缠不清吧，一定的。实际也是这样的。因此，也不太清楚什么味道。荞麦面的话，最后一次吃，是什么时候来着？初中时候的定餐？荞麦面是食堂配餐来着？……）

「——水果……之类的吧？喜欢的食物是……」

「我也爱吃水果。那你喜欢哪种水果呀？」

「喜欢吃的？苹果吧。苹果的话，我每天几乎都吃……」

「每天？超喜欢的嘛」

「啊，嗯。是吧。营养也很均衡……」

想星的天妇罗荞麦面和白森的野菜泥荞麦面被端了上来。白森用手机对着荞麦面拍照。想星也跟着拍了一张。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动之情。

（──是啊。有生以来第一次给食物拍照。之前拍照的的都是和工作有关的目标、弄死之后的死尸……）

白森浅尝了一口野菜泥荞麦面，随后瞪大了双眼。

「好吃……」

想星也尝了尝天妇罗荞麦面。蘸汁的汤汁和咸味，从炸虾之中沁出来鲜美，再加上荞麦面的风味和口感，好吃得令人震惊。

「……这、这个——非常好吃啊……」

「说话方式！」

被白森嘲笑了，不过不像是嘲笑傻瓜一样的笑容。

「简直就像是第一次吃到天妇罗荞麦面的人呢。」

「……实际上有可能是第一次呢。我不太清楚了，也记不清楚了……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该怎么说呢……那个，我也不是常出去吃饭的人。」

「那和我吃的这次，是想星的第一次吃天妇罗荞麦面吗？」

「是……可以这么说吧。说实话，我没吃过的东西还有很多。」

「那以后要去吃各种东西的话，是不是会都是第一次呀？」

「这种可能性不低。好丢脸的样子……」

想星尝了一口炸虾天妇罗。炸虾天妇罗，或许吃过的吧。不过像这样浸泡在温暖的荞麦汁中的炸虾天妇罗是第一次吃到。

「……好吃！这个！天妇罗荞面这么好吃的吗？」

「好吃的东西有很多呢！」

白森用肩膀轻推了一下想星的肩膀。随后，呼呼地笑了起来。

「很期待呢。我想让想星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。」

「这，这个——」

表情崩坏了吧，差不多要笑出来了吧。想星对此有些迟疑。

（……我，很开心吧？……是吧。是开心的。超开心的——是吧，话说，这个难道就是所谓的幸福……？）

超过幸福感的喜悦感麻痹了想星的大脑。

「吃东西啦」

要是没有白森的催促的话，想星或许会一直恍惚下去。是啊，不得不吃，就在想星准备吃天妇罗的时候，他的手提包中的手机响了起来。手提包之前一直挂在椅子背上。

「咦？」

白森吃了一惊。

「不是我这边，想星的吗？」

「嗯，嗯……」

想星从提包中拿出了手机。

（我怎么没有调整成静音模式呢？反正也就是姐姐吧、……是姐姐呢。明明还是中午来着。太早了吧。我不是说过睡觉了吗。是啊，我还在……睡眠中……吧）

一边自言自语，一边调整成了静音模式。电话突然挂掉了，马上就开始震动。想星的手机静音模式下是不会响铃的，但是振动模式还是打开了。

「有电话吗？接一下吧？」

白森瞥了一眼想星的手机，问道。想星毫不迟疑地将手机彻底调成为静音模式。振动模式也关掉了。随后将手机收进了包里。

「嗯。没事。」

想星做出回答后，开始吃荞麦。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味道似乎消失了。

（因为有点凉了……吧……）

就这样过去了五分钟，想星一边吃饭一边和白森对话。可是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。

十有八九，姐姐一直都在打电话吧。他这个姐姐可不是想星不接的话就放弃的那种姐姐。

「客人们，非常抱歉。」

突然间店员大声说道。

「客人中又叫做高良缢先生的客人吗？有的话请告诉我一声。有电话找您。高良缢想星先生，您在吗？」

「那家伙……」

想星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白森疑惑地皱起了眉头。

「抱歉，我，稍稍、过、过去一下……」

想星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座位。但马上转回身去拿包。和店员打了个招呼，被带到了厨房中，接过电话听筒。

「喂……」

『想星』

姐姐的声音响起。然后她喉咙中发出了咯、咯、咯”的笑声。这相当于非常生气了。

『周六的白天，你在痴迷地玩什么呢？想星？吃饭吗？是啊，荞麦面店。不是一个人呢，和朋友一起吧？坏了呀，该不会是女孩子吧？你也是到了玩女人的年龄了呢，想星。』

想星无法还嘴。心脏紧缩成高尔夫球大小，在胸腔中剧烈跳动。全身冰冷，同时又全身燥热。

『也就是收你也有这种欲望了呐。通宵工作，彻夜无眠，哎呀呀？想星看了电影吧？和女孩子两个人，看电影？怎么样？很享受吧？』

姐姐心情很好。听起来是这样。当然，其实完全相反。姐姐这是怒不可遏了。

『然后呢，去了荞面屋？不错呢想星。但是，和你一起去的那位女朋友知道吗？』

「知、知道……什么？」

想星终于发出了声音。气喘吁吁，断断续续，声音极其嘶哑。

『就是你是个杀手这事，你女朋友知道吗？跟她说过你杀了多少人吗？和杀人犯一起看电影，吃荞面面，她清楚这些吗？』

「闭嘴……」

『什么？想星。你刚才说什么？』

「闭嘴」

忍不住吼了起来。

厨房里的店员们一齐看向想星。所有人都被吓到了。

「抱歉，抱歉」

想星向厨房中的人鞠躬致歉。

「我先挂了，姐姐……一会儿打给你」

没有等到姐姐做出回答，想星就放下了电话听筒。想星再次向店员们鞠了一躬，快步离开了厨房。从提包总拿出了手机，紧紧地握在手中，想星走到了白森的座位旁。

「我……稍稍有点急事。在外面打个电话可以吗？」

「诶？嗯」

「我去去就回」

就在想星走出店面的时候，姐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
「喂……。刚才很抱歉。」

『没事的』

姐姐悠悠地笑了笑。实际上已经怒发冲冠了吧？没错的。

『接下来呢？要和你小女朋友交代了吗？』

「……可以那么容易说出来的吗？」

想星坐在了荞麦屋前的栏杆上。

「这种时期要是说出来的话——」

『虚假的友情会脆弱地被击碎吗？还是百年之恋会冷却呢？应该怎么说呢？话说胡来，想星你喜欢那个女孩子吗？嗯？哎呀呀，该怎么说呢。同班同学，白森明日美？』

「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。另外，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。」

『哎呀呀，这有什么关系嘛。又能怎么样呢？』

「非常不好。我将手机的GPS定位关掉了。就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，而且这也是姐姐的命令。」

『想星真是好孩子呢。乖乖地听我说的话了呢』

「……」你还是装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吧。擅自监视我。

『我和你是一心同体的，想星。请不要让我说出这样的事情来嘛。』

姐姐愉快地笑着。想星大为恼火。

「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才干的。那种工作，你当我是想做的吗？别开玩笑了。工作这些事情，我要辞掉了。」

『然后呢？怎么办？』

「什么怎么办……没什么——就是正常地生活下去。做正常的高中生……」

『然后努力学习，以考上大学为目标？在这之后呢？』

「工、工作吧……为了挣钱生活下去。无所谓吧。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下去的。」

『可是啊，想星。』

姐姐的口吻就像是说给小Baby听。

『你和他们不一样的。你知道吧？我又没说你不可以和同年龄的女生约会。我又不是鬼。所以才让你去上高中的吧？可是想星，万事总要有个度。』

「……度？」

『是啊，想星。偶尔和正经人呼吸一下同样的空气就足够了。白森明日美玩玩也就算了，但是彻底陷进去是不可以的。那样对你没好处。』

「对我……？你倒是说得好听。明明就根本没考虑过我。」

『是吗？你真这么想？』

有人从荞麦屋里出来了。是白森。

白森快步走到了想星近前。

「……想星？还在打电话？店里人有点多……」

想星捂住了一些手机麦克风。

「抱歉，还要一阵……」

『和站在你身边的小女孩不一样，我对你的犯罪事实，完全，每一桩每一件，彻彻底底了如指掌。』

姐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。

『能和你一起背负着那些罪孽的人只有我吧？只有我，才能和你共同承担那些罪孽。我们是一心同体的呢。我怎么可能不考虑你？我就是另一个你，想星，你也是另一个我啊。』

「别说了……」

想星低声哀求着姐姐道。白森看起来有些担心。

「那个……想星？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，我这边没问题——」

「不！不是的！」

想星摇了摇头。

「不是，不是的！不是这样的——」

『不是的，想星。你呢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？』

「闭嘴。……别说了。求你了……」

『不要四处闲逛了，去仔细调查羊本朽奈吧！』

「羊、羊本同学的事情——」

想星急忙闭住了嘴。白森一脸诧异地皱起了眉头。

『呐，想星。你要将那个普通的孩子卷进这事里吗？这可很难说了。对谁都没好处吧？所以我才提醒你要注意。因为你要是被人知道了其他的事情……你知道的吧？』

姐姐哧哧地笑着。想星将视线从白森身上移开。那种似乎在猜忌什么的眼神，想星感到无法忍受。

「那个。我——」

白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想星你似乎有什么事吧，今天回去了。我先把钱付了。你慢慢打电话吧。那，拜拜。」

应该叫住她的。但是想星只是目送着白森走回了荞麦屋。

『呐，想星。我要比你想象中更加关心你呢。那个叫白森的女孩子也很关心呢。反倒是你，考虑过我们吗——』

白森终于从荞麦屋出来了。并没有看想星一眼，几乎是跑着，离开了。

『想星，那么天真的女孩子，应该和你有很深的关联吗？和我一心同体的你——和满身罪孽的你？是吗？那样不是太可怜了吗？……』

第一卷 16 你虽然问我为什么？

想星给白森发去了一条道歉信息。最终变成了长长的文字。过了一会儿，变成了既读。周日的晚上收到了回信。文字很冷淡。只写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。

周一，首班车到达的时间，想星埋伏在车轮町地铁口附近。虽然没法确信，但是身着一袭黑衣，围着围巾的羊本同学现身于出口处。

「早上好」

想星打了个招呼，羊本止住了步伐，看起来有些吃惊。

羊本快速地用视线扫了一遍想星的全身，随后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「看起来没精神。」

「……哈？」

「睡眠不足」

「这个……——」

没想到羊本会这么说。想星完全被戳中了死穴，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在他发呆的期间，羊本迈步离开。

想星追了上去。羊本也没有回头，只是以标准的步速向前走去。

（……怎么回事？猜不透。打算怎么样呢？我也不知道。是个谜。白森同学——明日美那里的“我知道了”也是迷。什么意思？是原谅我了吗？怎么可能？不可能不生气？用什么样的神情去见面才好……）

羊本似乎是走向车轮町站的羊本家。或者说，已经走到了羊本家。

羊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打开了玄关的门。然后把脸转向想星。

「跟踪狂？我可会报警的。」

「报警……找警察？」

「那还能怎么办？」

呼……羊本的嘴角虽然很轻微，但一定是放松了下了。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。

就在想星发愣的期间，羊本走进了家中，关上了门，上锁。

（──刚才是笑了？羊本同学？……）

†

和平时一样上学。好歹应付了一句Wack的choooe。羊本已经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座位上，托着腮望着窗外。

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林雪定就走了过来。想星和雪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，白森走进了教室。

「早上好。」

白森满面笑容地和同学们回收。对Wack也回敬了一句choooe。

「早，早上好。」

想星觉得白森好像在看自己，近乎条件反射一般打了个招呼。

「早」

白森面带笑容，也对想星打了一个招呼。脸的下半部分在笑，可是眼神中一点笑意都没有。想星感受到了这一点。即便如此白森也没有无视想星。

（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）

上课中没有对上一次视线。可是白森显得元气满满地样子，不仅是和关系很好的茂茂（茂江阳菜），和其他同学们也聊得很嗨，笑得很嗨。

课间休息，和雪定一起在卫生间的时候，想星不禁吐露了心声。

「女人真是谜啊……」

「呃？」

雪定抿嘴一笑。

「怎么回事？想星你有何白森怎么了？」

「啊……没什么。没什么特别的——也不是没有吧……」

「咦？搞不懂了。不过你们要进一步敞开心扉才好吧？」

「敞开……心扉？」

「我不太懂啊。总觉得想星要这样——」

雪定嘿嘿笑了几声，轻轻地拍了拍想星的后背。

「或许有合适或是不合适的吧，不好说什么。」

「合适，不合适……」

「我不是说你和白森不合适，嘛，不过嘛，比起我的想法，你们两个人本人的感觉更重要吧。」

†

（──感觉，雪定有些含蓄？……总是会说一些有点深度，或者说是直指核心的话语……）

下学后，想星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的。

（想想办法，能不能用一种不是那么不自然的感觉和明日美两个人独处——一下吧……倒是见面了两次，结果还是没机会。现在已经回去了吧……）

教学楼尽端的卫生间，与特别教室相连接的楼梯，通往上锁屋顶的楼梯、楼梯下面的空间、游廊，等等。就这样，想星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几乎无人可以靠近的地点四处转悠，打发着时间。

或许白森会有信息发过来吧。这份淡淡地期待正在渐渐地消失幻灭。

（……啊，不如索性去好好工作吧。集中精力工作的话，其他事情怎么都行了。锁定目标，就会有成就感。对手是坏人，干掉他就能体会杀人的成就感……）

想星回到了教室中。和预料的一致，羊本坐在窗边最后一排座位上，独占着沐浴在夕阳中的教室。

不过，羊本和平时有些不一样，并没有托着腮。戴着手套的双手轻轻地抱着双肘，放在桌子上。

想星准备拿起挂在书桌旁边的书包，但又放弃了。

「羊本同学为什么总是戴着手套呢？」

没有回应。想星渐渐地走到了羊本的座位边。将手放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。

羊本将脸扭向了想星。抬头看着他，很明显，她看着想星，却显得像是没有望向任何人。似乎在诉说着什么，又像是拒绝一切。想星感觉自己要被那双眼眸吞噬了。可是，却没有被抛弃的感觉。

「我想知道。」

羊本声音依然是那个低沉的声音，句尾也不上扬反问道。

「想知道」

想星是那么说的，所以点了点头。

（──想知道……我是想知道。但是为什么呢？是因为姐姐的命令吗？因为一定要详细调查羊本同学吗？仅仅是因为如此吗？……）

羊本盯着想星，好久。终于开口说道：

「可以呀。」

说完，羊本拿起书包站了起来。似乎是打算走出教室。想星也拿起自己的包追了上去。

羊本走路的时候脚下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如果不是久经训练芭蕾舞演员，没有一个女高中生可以走成这个样子。

（这个，是像我一样的……暗杀者吗？）

想星也试着潜踪匿息。如果是一般人的话，会感到自己身后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，应该会扭回头来。羊本并没有那么做，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。

（或许羊本同学是打算做个了断吧。将我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——干掉我？）

想星也下定了决心。

（工作而已。如果将这个当作工作来看，也就无所谓了。十一岁开始就这么做了。反正早晚有一天会变成那样。姐姐是乐见其成的，同行也好同学也罢没什么好尴尬的。羊本同学这种人，就算失踪也没什么困难的。做掉她，回到原先的生活吧。就像之前那样，普通的高中生活——）

在换鞋柜前，羊本止住了脚步。想星也屏住了呼吸。

有两个女学生站在鞋柜附近。像是在等着什么人。两个人都是同班同学。

一个是白森，另一个是和她关系很好的昵称是茂茂的茂江阳菜。

「诶……」

茂茂的个头要比白森还要高，很喜欢吃东西，给人的印象是无时无刻不在咯咯咯地笑个不停。被大家昵称为茂茂或是茂酱的她此时面孔扭成一团，那模样与其说是震惊还不如说是厌恶至极。

白森的表情很眼熟。就是那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杀的死者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，如今的白森就是那副表情。

羊本也看到了白森和茂茂，瞥了一眼想星。随后，叹了一口气，垂下了目光。

「这是——」

或许，羊本打算做出辩解。但是如果解释的话，或许想星来做更合适一些。

「不是，不是这样……」

「走吧！」

白森抓住了茂茂的手臂，扭过身去，背朝着想星。茂茂被白森拖拽着，厉声喊道：

「高良缢你太差劲了！」

「不，这个——……」

想星声音马上就停顿了。白森和茂茂快步走出了玄关。

†

羊本在司町上了地铁。静町换乘，元町站下车。

（要坐地铁，稍稍有点意外）

想星还是比较冷静的。说得更准确一点，心已经冷了，像是麻痹了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
（坐地铁的话，无论如何都会有监控录像吧，会留下两个人一起出行的证据的。打算让我消失的话，避开这些不是更好——）

一番波折走到了元町公园的时候，早已日薄西山。

羊本缓步走在公园内的道路上。路边的路灯稀稀拉拉，照射着道路。

想星也曾考虑过通过耳机和姐姐取得连续。但是实在是懒得弄。

（事后做个报告就得了。羊本同学一定是打算消灭我吧？结果会是相反的。等彻底处理完了，再和姐姐商量如何善后吧。）

此时并不是赏花或是红叶的季节，在这个时间的公园里只有抄近路为了快速通行的人们。羊本和这些人们从未擦肩而过，只是向着公园的深处，再深处前进。

「不错呢。」

突然羊本说话了。

「什么？」

想星反问道。羊本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点点。

「白森同学。你不是被误解了吗？」

「和你没什么关系吧。」

「是呢……」

羊本转向了想星。同时，羊本的书包落在了地面上。不仅如此。

手套。羊本摘下了手套。左右手都是。不知不觉中摘下来的。稀里糊涂的想星中没有发现。

路灯很远。这条小路是公园内的散步道。一个人都没有。恐怕，半径50米范围内只有想星和羊本吧？

「跟我是没关系。」

周边十分昏暗，所以没办法判断羊本是什么样的表情。只有眼白清晰可见。

「杀了恩滕伊玖雄的人是羊本同学吧？」

想星感到了羊本杀意袭人，问道。

「谁知道呢？」

羊本仅仅如是回答道。

「事已至此，你也不用装傻了。那个人是我的猎物，」

「你才是猎物吧，不是吗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那个男的可以看到人的辞世诗，只需要诵读出来，那个人就死掉了。」

「……这就是恩滕的挂吗？」

搞明白了。“原来如此啊”就在想星这么想的瞬间，羊本冲了过来。

（──要打架……）

羊本似乎挥舞着右臂，出拳。如果是拳击来比喻的话，就是勾拳。右勾拳。在想星看起来是这样的。

躲避和防御之间，想星率先选择了防御。想星抬起了左臂，想要挡住羊本的右手。

并不是拳头。羊本的右手并没有握住。是巴掌。

她的指尖可以说是碰到了，也可以说是掠过。从想星的左手腕稍稍向下的位置上。

「这……——」

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想星已经倒在了地上。半睁着眼睛。太黑了，什么也看不到。什么也听不清楚。

（──……诶？死过了？我死过了？是啊……死了一次。这种感觉毫无疑问是死掉了。怎么做到的？为什么？没明白。这种死法还是第一次。但是就是死了。被杀了，对我做了什么呢？只是用手碰了一下。仅此而已。仅此而已我就死了？这个挂是……）

羊本还在附近吗？现在是在视野范围之外。不过有人靠近。想星感觉到了。一定是羊本还没有离去吧。就在身边。想星一下子就跳了起来。

「——复活……！」

是羊本的声音。果然在附近。大概距离想星一步半，至多两步。

要逃？要攻击？想星没法做出判断。下意识地摆好了架势。

羊本猛地冲了过来。

（姑且，逃开——）

就在想星打算向后跳开的时候，那只右手抓住了他的脖子。羊本的右手十分冰冷。

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想星已经倒在了地上。

又是这样。和上一次一样。不对，完全不一样。这次想星的眼睛是闭着的。闭着眼挂掉的。

（──……被打败了。仅仅是被羊本碰了一下。……手套。是的。摘了手套。空手。是这个缘故吗？是吗？所以——）

羊本在。看不到，但是应该在。问题是在哪里呢？是拉开距离观察情况？那种可能性也还是挺高的。想星猜测中。

（起身的同时就跑掉。总之不让摸到就可以了——）

想星打算采取行动。就在意识到自己预判错误之前，左肩附近被什么东西碰到了。

想星闭着眼倒在了地上。

（──……死掉了？第三次？扯吧！这算什么。这种死法。就是突然一下子，就像关闭电源开关一样。比起以前的各种死法，这个感觉怎么说……可以说更加干脆一点吧。反过来说，这让人很不爽。真的是第三次吗？更多次了吧？实际上已经死了很多很多次……下一次死了的话就是终点了吧——）

动弹不得。想星拼命地屏住呼吸。羊本在吧？还是说，不在了呢？

（……我真的死掉了？耗尽了生命数，或许在另一个世界。一片漆黑，空无一人，空无一物，在这样的地方……一直，就这样永远，一动不动——或许，这才是真正的死亡……）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羊本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。听声音羊本并不在极其近的距离上，大概是在几米范围之外。想星打心底松了一口气。

（──也就是说啊……我没死。还有命数残留。还活着……）

感觉羊本在退缩。

「……为什么死不了？」

说完，羊本跑开了。想星耳中可以清晰地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，站了起来。羊本的身影陷入了黑暗之中，直至完全无法看到。

第一卷 17 充斥着谎言与真实

今天下学后可以请你去连廊聊一下吗？

一大早，LINE上就发来了这条信息。想星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，确认着这条信息。不禁犯起了嘀咕。

「……这说话方式。干为什么用敬语呢，白森同学……」

不知道该怎么回复，苦恼的大概二十分钟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想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。冲凉，吃早饭，梳洗打扮。

「不过嘛，当然了。我只能回答“知道了”……」

†

学校里和往常一样。

羊本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上，托着腮望着窗外。Wack和大家说着choooe。林雪定从早上开始就很爽朗。和白森对上了视线，对想星说了声早上好。和白森关系很好的茂茂尽量不让想星进入自己的视野范围内。虽然是这样的吧，但是本来就和茂茂不熟，这也不算是什么异常状态。总之，太像往常的日子了，让人感到有些可怕。

（……和白森同学交往这一类的事情，不是我误会了？连这件事都不是如此清晰的话，就是普通的了呢。不对，其实对Wack回复choooe也挺难的。而且，白森同学发来的信息毫无疑问是真实的……）

放学之前的时间里，想星无数次打开LINE的对话框，反复确认那条信息。回想一下，居然还维持着平和的聊天氛围，让人有些苦闷。明明心里很苦闷，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反复读那条信息。

（竟然，就这样熬到了下学之后……）

等到上完课的时候，想星已经化作一摊烂泥，疲惫不堪。

刚一到连廊，和白森的回忆就像走马灯一样一幕接一幕地掠过脑海。

（从这里开始的，在这里结束吗……）

想星将沉重的身体倚靠在连廊的矮墙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运动社团学生。

（感觉什么都没开始呢。也就是去看了一场电影。而且，真的只是看了场电影而已。对我来说，只是一次，只是一瞬间而已，未来的话我会回忆起来自己有过女朋友吗？……）

连廊中终于没有人走过了，想星有些紧张。非常好，白森并没有让想星焦虑。很快，她的身影出现了。

「抱歉，等了很久？」

白森并不想直视想星的眼睛。然而，神情并不恶劣。甚至可以说是很柔和。

「啊，完全没有。」

一瞬间，想星产生了一丝期待。

（或许，这不是来谈分手的，而是以修复关系进行的谈话？其实想一下，分手还是其他事情，甚至可以说交往都谈不上到了交往的那种在程度——）

白森站在了想星身边。仿佛，并不想让视线重合，可以继续说话。

「我喜欢想星的脸型呢。」

「……诶？脸？我的……？」

「嗯，脸。」

「不，可是我——我自己都觉得那个……我不是帅哥啊，完全不是。」

「茂茂也常常说我没品位。」

白森微笑起来。

「我就和她说“你管我呢”。茂茂超级挑剔长相呢。喜欢长相帅气的偶像那种人呢。我不是这样呢。可以说，我不觉得那样好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的吗」

「所以呢，一开始就是外表。感觉还不错呢。等在意起来之后呢，就会经常看呢，是吧？所以，渐渐地，说话方式啦、声音啦，可能都喜欢上了呢。怎么说呢，可以说是你很平和吧」

「平和——没什么人和我说过这个事情呐……」

「或者说是很稳重？看着很温柔？」

「……难说啊。我自己也不知道……」

「一点都不轻浮，看起来不会说谎呢。看着很诚实？」

「诚、实……」

想星凝望着地板。

（──明明谎言都成了一大堆了。差不多和白森父亲一样了呢……不对，比那个还离谱。像我这样满口谎言的人肯定不多吧。我用一副普通高中生的模样待在这里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。正因为这种谎言，我才能在这里……）

白森稍稍沉默了一会儿，再次开口说道：

「“你这就是在唱独角戏”茂茂这么说我呢。」

想星什么也答不出来，无言以对。白森继续说道：

「曾经有这么一句话。我以前也不知道呢——“一个人的独角戏，很奇怪呢。”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呢。擅自就认定了想星是那样的人」

（我是骗子，所以——）

想星想要对白森说。

（并不是白森同学没有眼光。我这人——身心都充满了谎言，就像是一个欺诈师……没办法，就是个大骗子。即便是被骗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不是白森同学的缘故，都是我的错。）

说不出口。

（……不说谎的话——如果不继续说谎的话，我……就不会在这里了。和朋友们打招呼，说些无聊的话，甚至于，连笑一笑这种时期都不会有。）

说谎是必须的。

对于想星来说，说谎是前提条件。

（……不说谎的话，我——只有去工作了。只有杀人。能想到的，只有杀人……）

「想星呢？」

突然，白森这么问道。想星有些不知所措。

「……啊，那个——什……什么？」

「你喜欢我吗？」

白森将脸转向了想星。嘴角上扬起来。但是，白森的眼神却是非常认真。

「没有特别之处招你喜欢吧？仅仅是因为我说了交往，你就随口答应了一句“可以”的吧？」

「怎么会……呢」

「那你喜欢我哪里？喜欢什么地方？」

「白、白森同学」

想星想要改口，改回明日美，但是做不到。如今已经不能叫她明日美了。想星低下了头。

「……可爱吧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像是有啜泣吸鼻涕的声音响起。

顺声望去，白森仰望着天花板。她一定很沮丧，很失望，很伤心的吧？然而，想星却无法安慰她。这种行为就像是用刀伤害到了无辜的路人，作为加害者却要去准备包扎被害人。

白森转向想星，鞠了一躬。

「虽然时间很短，但是非常感谢。」

想星勉力摇了摇头。

白森抬起头来，感到她已经放下了包袱，神清气爽。

「啊。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？想星——」

白森有些苦闷地皱起了眉头，一度咬紧了嘴唇。接着，重新说道：

「高良缢你喜欢羊本同学吗？」

「才不会。」

想星毫不迟疑地，秒速否定了。

「错了。不是那样的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白森笑了。是那种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法。

「高良缢是爱说谎的人呢。」

想星瞬间做出了假笑。但是心境上又像是笑的心境，所以脸上显得抽作一团。结果就是，又哭又笑般的奇怪表情。

「抱歉，我说了谎。」

细若蚊鸣，想星低声说道。转过身已经渐渐远去的白森并没有停住脚步。大概是没有听到吧。

†

想星回到了教室。羊本在。只有羊本一人。

羊本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座位上，托着腮望着窗外。应该是注意到了想星。但是她纹丝不动。

想星走到了自己座位上。原打算拿起书包，但是放弃了。但是也不想坐在椅子上。于是臀部轻轻地贴在书桌边坐了下来。

「白森同学甩了我了呢。」

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中，想星的声音空荡荡地响起。

羊本依然纹丝不动。

「那——」

她的声音依然低沉，嘶哑的、快要消失一样，震动着空气。

「节哀顺变。」

想星笑了起来。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如果不笑出声的话，胸口就会被剧痛撑破。

终于，想星再也笑不出来了。喘着粗气，将视线转向了窗外。夕阳染红了天空，在街上投下了淡淡地影子。

「喜欢吗」

羊本突然说道。没有抑扬顿挫，声调是平的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想星理解错了意思，吃了一惊。

（……不对。她是问我是不是喜欢白森同学吧。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。羊本同学喜欢我这种事情，怎么想都不可能——）

想星叹了一口气。

「这件事，白森同学也问过我。但我没有好好地回答上来。」

「她一定很受伤吧」

「我知道。这种事——」

想星不由得声音提高了几分。好不容易压了下去。

「……不用你说，我知道的。我是很差劲。」

「后悔吗」

「要是提问的话，你的句尾语气能不能挑起来点。还有，能看着我这边说话吗？」

想星有些焦躁，情绪十分激动。

羊本不在托腮，将脸转向了想星。想星突然回忆起一件事。那是刚上二年级的时候，羊本有一次准备走出教室。正巧Wack和朋友们在附近开着什么玩笑，差一点撞上了羊本。

——别碰我！

羊本气势汹汹地怒吼着Wack。

Wack急忙道歉，羊本瞪了他一眼。就在羊本走出教室之后，Wack就换上了夸张地，被吓死了的笑容。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。

（就因为发生了这件事，羊本就变成超恐怖的人，尽量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为妙。没本事还是不惹事——）

现如今，羊本并没有瞪着想星。仅仅是注视着。那个眼神过于直率，心里有些发怵。

（又不是不管是什么人都要瞪着。只是讨厌被触碰。羊本同学碰一下，我就死掉了。只需要触碰就能夺取性命，所以不想触碰任何人——不能被触碰……？）

想星将椅子拉了出来，坐了上去。羊本的视线并没有从想星身上移开。

「羊本同学你喜欢学校？」

「为什么」

「一直都在呢。比任何人上学都早，又一直留在教室里。」

「那算什么」

「虽然平时就是看着窗外的景色，但还是会竖起耳朵听大家的讲话吧？我和白森的事情，羊本你是知道的。」

「你想说什么」

「想说的事啊？到底是什么呢……」

想星将双手按在了腿上，叹了一口气，环视着教室说道：

「羊本同学，我啊，很喜欢学校。也很喜欢像是Wack一样看起来就很开心的人。每一天，每一天，都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呢？因为一点小事而笑不拢嘴的年龄，有句话是这么说吧，我就是那种感觉。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也是很重要的呢，些许细微的变化都是重大事件。当然，也会有无聊的日子，不过呢，如果朋友们没有精神的话，总会有人不露痕迹地挑起话题来，不是吗？就像Wack之类的，确实会如此做呢。白森同学她也一样，是那种人呢。为什么要这样替他人着想呢？我是真的学不来啊。」

「我也做不来」

「那是当然的。羊本同学，只要轻轻一碰，大家就都死掉了呐。」

想星对自己这么说着，感到喉咙被死死地掐住。羊本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，戴着手套的左手用力地攥着自己的右手。想星继续说道。

「或许，千人千面吧，但是看起来很幸福。也许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幸福的。大概，也没有发现的必要，幸福到了如此程度。看到这样的人们……我就会感到满足。我做的事情也就有了点意义，不是吗？」

想星摇了摇头。并不想要说这种话。不应该说这样的话。但是停不下来。

「在这个世界上，有那种超乎想象的垃圾货色吧？羊本同学你应该明白的吧？就是那种任由自己的欲望随意蹂躏他人，以此为乐的家伙。将人当作棋子一样，杀人，然后又觉得没什么的那种家伙。我呢，也不是特意针对任何人。基本上，我只会接那种杀掉这些垃圾货色的工作。有吧。即便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死掉了的话也是为了这个世界，为了人们。如果放任那种家伙不管，这个学校的学生也有可能会成为牺牲品。只要我去工作，这个世界上的垃圾货色就会消失。我每一次工作，就可以减少一个垃圾。即使不是被称赞的工作，也有意义。我不是好人，或许算是坏蛋吧。但是像我这样的存在是必要的恶。」

「好厉害」

「诶？」

「这么难的事情我想不来。」

羊本的眼神稍稍放松了一些。看起来好像是在微笑。

「现在跟我一起来，好吗？」

她的句尾语气规规矩矩上扬，说道：

「有人想让你见一下。是我的父母。」

第一卷 18 望着同样的星辰

想星和羊本一起离开了学校。在司町站上了地铁。人非常拥挤。羊本移动到了车厢的角落中，没有抓住吊环。想星站在了羊本的身边。

下一站，又上来相当多的人。车厢内变得人挤人，人挨人。很明显，羊本绷紧了神经，为了不接触到任何人。

「羊本同学」

想星用视线示意羊本可以更靠车厢侧壁一点。羊本有些惊讶，但还是选择了背靠着车厢的侧壁。

想星被其他乘客挤了一下，差点撞上羊本。然而，想星左手抓着吊环，右手撑着车厢侧壁，勉勉强强地没有碰到羊本的身体。比起杀人，化身为人墙似乎要简单得多。

羊本垂下了头。低声说道：

「谢谢你」

如果想星没有看错的话，羊本的耳朵有点发红。

「……只要不是空手的话，是不是应该没什么问题呢」

想星试着问了一句，但是没有回答。

†

在静町车站换乘。原本以为要去车轮町，结果不是。羊本走向了与车轮町反向的列车。两人在元町下车。

出站前，手机铃声响起。看了一下，是姐姐打来的电话。想星没有接听，回复了一条“稍后再联系”的信息。关掉了手机电源。

想星也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的情形。但是，这之后就是结束了。他有这种预感。

不管怎么样，不想被任何人打扰，甚至姐姐也不行。这是想星必须自己亲手了结的事情。或许，羊本她自己亲手了结此事。

穿过元町的商业街，两人向着山之手的高级住街走去。

想星看到了启明星。世界已经笼罩在夜幕之中。

羊本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了脚步。四周是白色的水泥墙，院子里树木茂盛。是一栋很大很气派的房子，并不新。围墙，房子外墙上都爬满了藤蔓。

羊本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类似遥控器一样的东西。按了一下，铁门自动打开了。

「请进吧」

听从吩咐，想星踏上了石板路。羊本也很快跟了进来，用遥控器关上了大门。

房子玄关处的门锁是电子锁。指纹识别和密码锁结合到一起的那种锁。

走进房中，羊本先脱掉了鞋子，打开了灯。入口很宽敞，但是什么都没有。

「这边。」

羊本走在铺满大理石地面的走廊中。想星脱掉了鞋子，跟了上去。

走廊的尽头是客厅。还是很宽敞，空空荡荡。餐桌一张，椅子一把，仅此而已。电视、橱柜、沙发根本不见踪影。窗帘也是拉着的。

与客厅相连接的厨房里，摆放着冰箱和微波炉。

厨房的料理台上摆放着一件很古怪的东西。想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实物。那是一台古老的电话机吧？似乎是传说中的黑电话座机。

「请随意坐」

羊本说完，缓步走向了厨房。想星用手扶住了椅子背，并没有坐下去。

「这里是羊本同学的家吗？」

没有回答。羊本打开了冰箱。拿出一个塑料瓶。似乎是矿泉水。从固定架子上取出两个杯子，倒满水。

水倒了一半，铃铃铃……有声音响起。那个音色就像是连续击打铃铛或者钟时候发出的声响。

铃铃铃……

铃铃铃……

声音没有停止。响个不停。

是电话的声音吧？

是的。一定就是那台黑电话铃声。

铃铃铃……

铃铃铃……

铃铃铃……

「不接电话吗？」

想星问了一句，羊本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
这个电话原本一定是要接听的电话。证据这就是——羊本在铃音停止之前，一直都在向杯中倒水，没有中断。和无视了姐姐电话的想星那时候一样，虽然打定主意是要无视，但还是无可奈何地非常在意。

羊本拿过来两个倒满水的杯子。一个放到了餐桌上，端着的另一杯送到了嘴边，稍稍喝了一口。大概是试一试表示无毒吧？

「偶尔，我会做梦。」

羊本突然冒出一句孤零零的话语。

想星端起了杯子。有些渴。将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。

「什么样的梦？」

「会出现很多人。认识的，不认识的。在梦里，他们有的是我的家人，有的是我的朋友——」

是在家里还是学校？虽然不太清楚，但是是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。她和自己的亲人、兄弟姐妹、朋友聚在一起。一起吃饭，一起聊天，一起欢笑。

她想，这是梦吧。这种事是不可能的，所以一定是梦。而且，无数次做了同样的梦了。所以，这只能是一场梦。她就是这样理解的。

反正是梦境，再和家人、朋友多聊聊天吧。再过一会儿就好。想要待在这里。

「——但是我错了，一不小心我碰到了某个人。真的只是一点点，我的指尖掠过……几乎连触感都没有——」

突然间，她的朋友们，她的家人们倒了下来。与此同时就断了气。周围的人看到了这一幕，发出了惨叫声。

「不是的」

她立即辩解道：
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我没打算这么做。」

没有人详细她说的话。本来就不想听。根本没时间听。大家都争先恐后地逃跑。有人被撞出很远，跌倒在地。她条件反射般跑了过去，想要扶起那人。在被她触碰一瞬间，那人瞬间断了气。又来了！人们都尖叫着。又死了！又杀人了。

「不是。……不是。不要。不是这样。我只是——」

不知不觉终，她的身边尸横遍野。

死尸累累。

全部都是她的朋友和家人。

除了她之外，能站在那里的人只有一个人。

「每一次做梦时最后一个人都是不同的。昨天梦里是高良缢君，是你——」

别过来！最后一个怒吼着。不要靠近。不要杀我。我不想死!

“不是的”，“我不打算这样的”她反复说着这句话，慢慢地接近最后一个人。

「但是……已经只有你了。只留下了你和我。这个恐怕就是我的理由。大家都因我而死，是我杀的。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话，我觉得反而太残酷了吧？不杀了你是不行的。」

「即便最后一个人是我。」

想星将杯子放到了餐桌上。似乎并没有投毒。

「杀了我的话，羊本同学不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吗？」

「是呢」

羊本也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
「那样才好。只有我的话——如果这世界除了我任何人都没有的话，就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了。」

「即便一直都是一个人」

「说到底，这不过就是一场梦。」

「是呐。是在做梦。」

「可是，昨天的梦和平时不一样。」

「什么样？」

「高良缢君死不了。即便我干掉你，杀了又杀，反复杀死你。不管我触碰你多少次，你就是死不掉。过了一会儿就睁开眼睛了。最终我都没有杀掉你。」

羊本盯着想星。眼睛一眨也不眨。

「所以就将我带到这里了？」

「我说了吧」

羊本走了起来。

「有人想让你见见。」

大意了。想星之前没有注意到。客厅角落里设有楼梯，但不是向上的，而是向下的。这个家里有地下室吗？

羊本走下了楼梯。想星紧追在羊本身后。

楼梯的尽头，一扇看起来异常坚固的金属门挡住了道路，令人想起了银行金库。当然，上着锁。是电子锁。

羊本先用指纹识别，再输入密码，解锁。羊本旋转着类似船舵一样的东西，大门意外地滑动打开了。刚一打开，门的另一侧就被映照成青白色，大概就是类似的构造吧。

「……好冷——」

想星不禁有些畏缩。青白色的地下室终有类似白烟的冷气喷出。冷风拂面。

羊本毫不在意地迈步走进了地下室中。

「……要进去吗？」

想星游移不定地跟在羊本身后。当然，里面非常冷。非同寻常的冷。大概是寒冬时分的室外温度，或许比那个温度还要低。

地下室面积大概十帖。天花板上青白色的电灯光线不太明亮。尽管如此，屋内的状况还是很清晰的。

有一个沙发。有橱柜。有一张桌子。有椅子。甚至还有电视。

是房间。可以说是普通的房间吗？总之，要比一层的客厅更加有生活气息。

十帖左右的客厅处于冷冻状态。

不只是房间。

甚至还有住户。

可供三四人坐的沙发上，有一对中年男女并排坐在那里。

羊本在那对男女面前站住身形。

「我回来啦，爸爸，妈妈」

如果不是亲眼所见，大概没法想象那是羊本的声音吧？想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及双眼。羊本笑容满面，像一个小Baby一样。

「……难道说，这两位——是羊本同学的亲生父母……？」

一开口说话，瞬间寒气侵入喉咙。想星差一点咳嗽起来。

羊本将脸转向想星。完全变了模样，面无表情，就像冻住了一样。

「我不知道生下我的父母是谁。母亲因为生我，似乎死掉了。」

「%诶？那这是——」

「羊本嘉津彦叔叔和芳美阿姨。是他们两个人养育了我。父亲和母亲。我的双亲，我的家人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想星凝神观望着羊本夫妇。

两人都在五十岁上下。没有明显的特征。容貌令人难以记住。无论哪一位长相和羊本都不相似。

羊本夫妇穿着周日午后在家中的休息装。不冷吗？不需要穿更多了吗？不对，也没那个必要了吧？

两个人明显已经没有了呼吸。心脏大概也不跳动了吧？

是尸体。

勉强说的话，两人已经不是羊本夫妇了。生前，他们是羊本夫妇。只是被冷冻保存了。是尸体。

「从我出生开始，就是现在这样的。」

羊本在羊本夫妇所坐的——不，是让他们保持坐姿所坐的沙发一角，坐了下来。

「当然，已经记不得了。当我懂事开始，就是在笼子里的。不是比喻哦。是真的笼子。巨大的笼子。有几个专门照顾我的人。极其小心翼翼地，不碰我一指头。给我吃的东西和喝的东西。教我读书认字。这样那样的，发号施令。我照做了。然后我就照他们所说杀了人。然后因为我听从命令夸奖我。我也没什么可高兴的。」

有人庇护了她。不如说是因为她太特殊了，将她带走抚养成人了吧。她天生就是极其特殊的。有人大概想要利用她吧。为此，驯养了她。

「我到了上学的年纪。没有家人不太自然吧？没有家人的话。于是，照顾我的两个人，就扮演起了我的父母角色。」

就是坐在她身边的那对羊本夫妇。

她望着那两个人。

「我觉得自己很可怜。父亲也好，母亲也好都很温柔。虽然，在外面我尽量不和人产生关系，但是回家的时候会有人在等着我回来。就像是真的家人一样。」

想星打算说些什么，但是，又说不出什么话语。他捂住了嘴，手指颤抖着。嘴唇也在颤抖，是因为屋子里温度太低的缘故吧？

「妈妈经常将手放到我的肩膀上，对我笑着。父亲也很喜欢恶作剧，喜欢从我身后拍拍我的后背，吓我一跳。明明这么做是很危险的。接触到我原本的皮肤的人就会死去。对方穿不穿衣服都是没区别的。哪怕只有一点点，只要碰上我露出来的皮肤，瞬间人就会死掉。他们两个人尽管十分谨慎，他们也没有胡来，不会害怕我。但是我——」

「好可怕。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「只要一步走错，爸爸妈妈或许就要死掉了。或许我就要失去他们两个人。我一直都很害怕。我已经累了，想要辞掉工作。」

「你这……」

想星极其辛苦地发出了声音。因为，这个地下室太冷了。

「那应该不是羊本同学吧。让这两人……杀死你的父母的人……」

「我又不是喜欢才去工作的。」

她站了起来。

「被强迫的。不做不行。现在也是这样。就因为我说了要辞掉工作，爸爸妈妈才落得这个下场。」

「……被杀掉了？是，是养大你的，那个组织……吗？」

「冷冻睡眠。你知道吗？」

「……嗯？SF小说……？」

「据说他们并没有死，只是被冷冻起来，睡着了而已。只要我一如既往地继续工作，他们总有一天会醒来。」
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怎么会有……这种事……」

「你觉得我很傻吧？」

她眯起了双眼，嘴角的两边微微翘了起来。

「可是，我相信。我愿意相信。」

虽然有些迟了，但是想星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头。手指尖，舌尖，身体末端开始麻痹，微微地颤抖着。这不是因为寒冷。眩晕，头痛，非常非常痛。

不怎么厉害，但是已经站不住了。想星跪倒在地。呼吸困难，很恶心。很想吐。

「……啊——毒吗？……」

是水。一楼喝的那杯水。倒在杯子里的矿泉水，只喝了一半。羊本先喝了一口。那是假装喝水的吗？无意中想要也喝了那杯水。无臭无味。当时以为只是矿泉水。

「神经毒素、有点像是河豚的毒，没有味道，闻着也没有异味。」

羊本踱向出口。

「但是，又不太一样，易溶于水。在对付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对手的时候，我用过几次。」

想星已经说不出话来。知觉麻痹，呼吸困难，血压下降。不久之后，想星就会全身麻痹失去意识，会死吧？

即便是死掉了，有残余生命的想星还会复活。

就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。不，不是这样的。是那样的。

想星复活之后，在这个冷库中也只能等着冻死。冻死再复活，然后再冻死。一直到命数耗尽，一直反复。

「永别了。高良缢君。这是我想的办法。」

羊本勉励挤出声音说道。话音未落，想星从上衣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冰锥形状的暗器

从肋骨下方的间隙，45度角斜向上刺穿了肝脏。迅速拔出，从靠上方一些的肋骨尖刺入心脏。更进一步，将暗器从自己脑后深深插入。贯穿大脑。想星当场死亡。

三点法。久经训练。只要手脚尚能动，一旦决定要做立刻就可以执行。货真价实的自残法。

复活过来的时候，想星发现自己蹲在了地板上。将沾染着自己鲜血的暗器用右手轻轻握紧。

跃起，冲向地下室的入口。

「啊——……」

这个时节，羊本正要走出地下室。闲话休提，只是摘下手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想星拿着暗器，向她攻了过来，即便如此羊本也没有逃掉，反而是瞪大双眼向想星冲了过来。

眼神中迸发的杀气像是化作了火焰，令想星战栗不止。这不是单纯的敌忾之气，而是她异常无比的执念。

为了活下去。

她并不是没有杀心。只是想活下去。和想星不一样，她只有一条命。只要死一次，她的人生就终止了。只有一条命。根本不能失去。

想星不能就此就退却。手下毫不留情。不能留情。没有那么做的闲工夫。

想星右手手持暗器，向着她的额头推了过去。如果有带箭头的凶器迫近的话，人就无法冷静下来了吧。

如果是常人的话。

当然，她并不是普通人。她不害怕暗器，摘下了手套的双手想要推开想星的右手。那样的话，想星就死了。

想星预判到了这一点，拿着暗器的右手一下子收了回来。

她有些困惑。一瞬间，迟疑只是一瞬间。不碰想星的右手也可以。碰哪里都可以。只要碰到的话，她就赢了。

「杀掉我！」

想星叫道，近似于搂住对方央求的模样，撞向了她的身躯。

「这——……」

大概是她的任意一只手碰到了想星的身体吧。这就够了。因为是遵循了想星的计划。就像自动关闭的开关一样，那种戛然而至的死亡——

活过来的时候，想星和羊本还缠在了一起。计划得逞了。

羊本与生俱来的外挂造成的死亡，是想星从未经历过的死亡模式，都是瞬间死亡。大部分死亡，还有余裕让人去想“啊，要死了。”现在甚至连那个都没有。甚至拒绝了用语言来修饰，意识就消失了。正因为如此，想星有一种无根无凭的恐惧感，但是他还是在死亡后的一瞬间就复活了。

「可恶」

羊本或许是打算在想星死掉的瞬间推开他。恐怕是要将想星的尸体留到地下室，然后跑出去，再锁上门。但是在羊本这么做之前，想星就活过来了。

想星反手握住了即将落地的暗器。和羊本扭作一团，身体撞在了敞开的大门上，滚到了地下室的外。

「为什么……！」

羊本将左手按在了想星的脖子上。如冰的冰冷触感。糟了！想星想到。又要像电源开关一样死掉——本应中断的意识，不知为何，不知何故，却如此清醒。

「什么——」

羊本震惊得张大了嘴。想星也错愕万分。被羊本的空手碰到了。应该会死的。明明是那样的，却没有死掉。没有死。不知为何十分情形。尽管如此，自己还是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。

想星反手握住暗器，瞄准羊本的左耳下方。如果从那里刺入暗器，就不受到坚硬的头盖骨影响，直接弄伤大脑。这种杀人方式以前也用过几次。

这种方法并不难。在现在的状况下，反倒很简单。

实际上，暗器尖还有几厘米，不是，已经不足一厘米，马上就要碰到羊本的皮肤。

但是，想星的右手突然停了下来。

明明能杀的。

羊本朽奈想要杀掉想星。而且，手段相当残忍。如果真的如她所愿，想星在命数用完之前能从地下室中逃出来吗？做不到的话，就会被反复冻死吧，最终变成和羊本夫妇一样的冷冻尸体。

杀了她。必须要杀掉。没有不杀掉的理由。

自问自答中，想星抱住了她。突然间，他发现了这个事情。

确实，想星要用暗器杀掉她。但是，身体贴得很紧。为了不让她逃走，左臂搂住了她的后背。这种状态，差不多可以说是抱着了吧？

「哇，抱，抱歉」

道歉之后，想星打算怎么办呢？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「——为什么你……！」

羊本说了什么？想星没有听清。她推开了想星，跑上了楼梯。

想星也准备上楼。地下室的门就那样敞开着。一个念头掠过脑海。这扇门就这样开着没问题吗？

想星十分在意门户大开，同时飞奔上了三跑楼梯。一楼没有羊本的身影。想星沿着铺满大理石的路面跑向了走廊。“砰”的一声响起。大概是羊本关上玄关大门的声音吧。

想星换上鞋，跑了出去。

铁门并没有打开。似乎羊本连门都没有打开直接翻了过去。侧耳聆听，并没有脚步声响起。只有远处不知何处的犬吠声音传来。汽车的声音。能听到只有这些了。

想星回到了房子里。走下楼梯，进入了地下室。想星的书包落在了地上，完全已经凉透了。捡起书包，想星准备走出地下室。

羊本夫妇原封不动地坐在沙发中。如果忽略两个人都被冷冻了的事实，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夫妻在看电视的模样。

「好危险。我差点也加入其中……」

坐在羊本夫妇身边的那个女孩的身影掠过脑海。想必那一定不是第一次了。在冰冻的房屋里，她偶尔，或许是频繁与双亲一起度过团聚的时光。

然而，无论怎么笑，无论怎么说，都没有反馈。即便如此，她依然向父母汇报着当天发生的事情。说不定，也曾聊过关于想星的事情。

「打扰了……」

想星离开了地下室，关上了金属门。

一时半会还没法从那个场所离开。

羊本朽奈的面孔浮现在眼前。那始终都锐利、灼人心弦的眼神，以及脆弱、一触即溃的笑颜。在教室中，一个人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模样。那极力压制，最终有些低沉的声音，大概就是她生活的方式。

想星取出手机，拨通了姐姐的电话。

『……想星？』

姐姐似乎有些不解。想星侃侃而谈。

「羊本朽奈的处置，我希望你交给我。」

『怎么回事啊？没头没脑的，一直也没有联系——』

「拜托了。」

想星死死地攥着手机，重复了一遍。

「姐姐。无论如何都拜托了。」

不知为何想星十分确信。姐姐会屈服吧？

最终事如所愿。

第一卷 19 是朋友，但又不是朋友

做了一个梦。

和羊本一样。想星也时常做梦。每一次全部都分毫不差，这倒也不至于。但是，大体上是相似的。

这么多年来，想星做过几次，几乎无数次……想星做过无数次梦。明明想星应该是在睡梦中，但是他马上就会意识到：啊，这里是梦。

是那片黑暗的地方。

黑魆魆的地方。想星团成一团，敛声屏气。仿佛要将眼睛蒙上一样。什么也看不到。自己的呼吸声，听起来特别吵。似乎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。

倒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黑暗的。观察一下，上方有些微弱、纤细的光纤从一些地方照射进来。

（但是，不行……）

大家都被光线吸引了。在这片黑暗之中不只是想星一个人。包含想星在内，共四十九人。每个人都拿着一把石头做的刀，在黑暗中捉迷藏。

不。这并不是捉迷藏。

（要是被谁发现了……）

「小想」

听到有人打招呼，想星倒吸了一口冷气。声音很小。逃走吧？不行。完全不动还是比较好。而且，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，想星是知道的。

「是我。小想，浮彦。」

想星没有做出回应，黑暗那一端，浮彦微笑起来。

「小想你可真谨慎。不相信我吗？」

（……才没有那种事）

「没关系的。不用回答我也行。我觉得小想没问题的。但是要小心些。」

（我？没问题？……）

浮彦走了。即便是无法看见，想星也知道这一点。

又是一个人。黑暗中，一个人。

（浮彦才是，没问题的吧……明明我们是关系最好的……为什么我不告诉浮彦自己在哪个位置呢？……）

想星的父亲有很多孩子。血脉是否相连不得而知。总之，父亲有非常多的孩子。也有同一个家里长大的，也有不是的孩子。父亲把其中的四十九人关在这里，关在这个像洞穴、像隧道、像石造迷宫一样黑暗的地方。四十九个人年龄都一样大。

（……为了这种时期，父亲召集了四十九个人——）

「找到你了！」

黑暗中有人在叫。那个声音是多以良的吗？同父异母的兄弟。她可以轻松杀掉体型异常庞大的生物。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。人如其名，Tyrant——被称呼为暴君的男人。

想星差点发出惨叫。不可以。不能出声。暴君的声音远去了。发现的人不是想星。而是另外一个人。

「跑到那边去了」暴君说道。似乎和某人在一起。

「我知道了」另一个人回应道。那是剑藏的声音。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。体格和想星差不多，异常残忍。嗜好舞刀弄枪。想星以前曾被剑藏用刀剥下指甲。当时想星哭的不知所措，剑藏则大声笑着。

「哇啊！」另外一个人发出了惊悚的叫声。「住手啊！啊，好痛！救命！」

想星捂住了耳朵。不知道是谁，但是被暴君和剑藏抓住了。两个人用石刀扎了那个人好多刀，大概是杀死了他。

「好的，这边还有十三人。」暴君满足地说道。

「还能剩下什么人呢？」剑藏咯咯地奸笑着问道。

明明刚杀了人。刚杀了同龄孩子。

「来吧。按照计划，我们两个人干掉所有人。」

「真正的胜负就从那之后开始。」

「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。要么我，要么你。别恨我，剑藏。」

这个梦很讨厌，想星每次都这么想。因为这就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。

每一次做梦，想星都必须在那片黑暗中苟且偷生。不想死。苟且偷生，其实是不想被杀死。不想被杀死，又无法忍耐。盼望能轻松点。怎么做才能轻松点呢？只能被人杀掉吗？不行。还是不想被杀死。结果就是在阴影中一动不动。不想被杀，也不想杀人。感觉到了任何人气息，就趴着爬开。绝对不要接近光线那边。真是够了，索性死掉算了，想星祈祷着。

「小想」

不知过了多久，在这片黑暗中。

应该是饿了。但是想星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了。喉咙里十分渴，痛得要死。痛也没甚关系吧。无所谓了。

（……啊……但是，这个声音是——浮彦……？）

「小想。是我。过来吧。这边。结束了，一切都结束了。」

声音微弱，时断时续。明明就是那样的，入耳却十分清晰。

「浮彦……」

身体不怎么听使唤。想星在黑暗中向前爬了过去。对面有细微的光照明。似乎有人坐在那里。浮彦。是浮彦。

「小想……」

浮彦浑身是血。受了伤。受了重伤。一只胳膊已经没有了。只有右臂。左臂不翼而飞。两只耳朵也被割掉了，左眼球也被剜掉了。

「没事的……」

浮彦对想星笑了笑。

「多以良……暴君……剑藏……都已经被收拾掉了。勉强吧。没关系的……暂时还看得见。还有一只眼睛留了下来……」

「浮彦……浮彦……」

「……小想，刀，你带着吗？我的已经断了……没有了……」

「带，带着。可是……」

「拜托了……有件事想拜托你……小想……」

「什么？啊，是啊……」

想星和浮彦关系很好。将父亲的孩子们当作兄弟和家人是很难的，但是和浮彦，想星从来没有和他抢夺过什么，也没有欺骗过他。从没有被施暴，也没有暴力对待他。

浮彦弄死了那个恐怖的暴君和剑藏，即便如此，也不会对想星下手。大概是不忍杀掉想星，应该如此吧？

「我知道了。浮彦。嗯。我知道了。我来。我自己来。已经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了。只有我们。我……一直在逃，再躲藏。什么都没做……什么也做不到。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……当然应该是浮彦。嗯。没关系。我自己来……只是我自己，我自己来了结自己。」

「……不是那样的。小想。」

「诶？」

「能……杀了我吗？小想，用你的刀。没关系的……因为……我已经很痛苦，很痛苦……难啊。快点……帮我解脱吧。拜托了，小想。一辈子的……求求你了。我们……是朋友吧？」

明明就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。最终浮彦选择说出的却不是家人，也不是兄弟，而是想星的朋友。

「小想……我啊——……」

就这样，想星从那个黑暗的空间中解放出来。“如此漫长的一个梦啊”想星像往常一样寻思着。迎接想星的人是父亲和两个姐姐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年长的姐姐们一清二楚。想星当然也知道。总之，这就是实际中发生过的事情。

父亲一把抓住了想星的脸。父亲是人称“毒王”的杀手。父亲从小周身就浸泡在毒物中长大，其肉体本身就极其有害。

想星被父亲的毒液腐蚀，腐烂，痛苦不堪，奄奄一息。父亲满面笑容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。想星死了。

接着，复活了。

「干得好。」

父亲点了点头。

「没想到，能独自活下来的人居然是你。不过仪式还是成功了、」

去死吧！想星心想。

狗屁成功。去死。

你才是该死的。去死啊，死掉算了。死啊。

爸爸，你这家伙才该死。

「要杀了那个男人。你不会拒绝吧，想星？」

有一天，姐姐会开口提出这事情。想星完全知道，因为这是梦。

「嗯。好的，远夏姐。只是瑞娜姐不愿意反抗父亲。」

「我当然知道。瑞娜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。」

「我不讨厌瑞娜姐。她是温柔的人——」

「可是，不干掉她不行。」

远夏姐个子高挑。一头自傲乌黑的长发又长又直。

想星和远夏姐，瑞娜姐，以及暴君和剑藏，毫无疑问都是毒王的血脉。至于其他孩子们，说实话不太清楚。

他们，她们的生命，都是在那片黑暗中举行仪式的结果，寄宿于想星身上。

接着，等仪式中止之后，那些遵循毒王命令的人们的性命也一样。

「那个男人必须去死。想星，你不是也这么认为的吗？」

是啊，是啊。话说，这个梦太长了。

没完没了，噩梦。

瑞娜姐、高良缢瑞娜，是毒王和有名的巫女生下的形代人。（注：形代指的是替身.祭神时供奉的神灵代替物，修禊时使用的纸人）。伤害到她的人，立即就会受到同样的伤害。杀掉她的话，自己也会死。

「不管怎么说你都打算杀掉父亲吗？」

瑞娜姐像往常一样，静静地说道。她身体虚弱，喜欢看书。

那一天，在那个拉上蕾丝窗帘的房间里。床上叠放着很多靠垫，支撑着姐姐骨瘦如柴的身体。她读着一本旧书。瑞娜姐将书折起来，倒扣在看着快要折断了的膝盖上，说道：

「家人互残，实属不幸。」

「我已经决定了。」

这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。是注定的事情。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，想星执行的。因为已经梦过无数次了。

想星骑在了瑞娜姐身上。瑞娜姐长着一张娃娃脸。明明比想星大几岁，看起来和同龄人差不多。

「没办法。」

瑞娜姐说着闭上了眼睛。想星打算用手掐死她。但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。只好将靠垫捂在了瑞娜姐的脸上。瑞娜姐身体变硬了。没有像样的抵抗。瑞娜姐因为窒息而感到痛苦，想星也感到了同样的痛苦。瑞娜姐因为窒息最终丧命，想星的意识也消散了。

「——……今天的梦到头了吗？」

醒了过来。出了一身虚汗。平时也是。

想星拿起枕边的手机。尚未到凌晨五点。

虽然自己尽量不去注意，但是只有自己在家的时候，偶尔还是能感受到视线在看自己。

想星坐了起来，望向了房间一角。当然，任何人都没有。但是，能感觉到有一个冰冷的，朦胧的，黑色的东西缠绕在那里。

「是你吧？瑞娜姐？」

伴随着呼唤声，那股气息渐渐消去。

想星叹了一口气。走下了床。

†

到学校后，正在爬楼梯走向教室的时候，Wack枠谷光一郎跑了过来。

「哦！高良缢！喂，高良缢！」

「早上好，Wack。诶？怎么了？……」

「我说高良缢啊……」

Wack抱起了的肩膀。

「我偶然间听到的。真的吗？似乎你和小明美分手了。」

「啊……嗯。算是吧。」

「哇，真的啊。是啊，话说，我是听她本人说的呐。」

「是这样的吗……」

「嗯。那也算是单方面情报吧。姑且算是吧。听小明美说是荞麦面的原因？ 」

「荞麦面？」

「她说一起去吃最喜欢吃的荞麦面，结果高良溢没吃完。吃东西不对路这个是绝对不能接受的。似乎是这种理由。」

「白森同学是这么说的？……」

「理由有些搞笑，好滑稽啊。那是认真的？小明美」

Wack有所怀疑也不是毫无道理。真正的理由，是想星是一个总是说谎的家伙。和白森预想的不一样，想星是个不诚实的人。

「这话是真的呢」

像个骗子一样，想星淡然地说了个谎。

「真的啊？」

Wake笑了。

「小明美也太好玩了。不，高良缢，对你深表同情。抱歉，抱歉。不好意思啊。我不笑了。」

「没事的。没关系。」

「不过嘛，人生嘛，形形色色的。不是，荞麦面。这个也。别太沮丧了。不行，还有点失望吧？是吧……」

「别担心。非常感谢。」

「不不不。不用客气啦。无所谓啦。也是当然的。」

Wack轻轻地拍了几下想星的后背。

去教室前，想星顺路去了趟卫生间。也没有感到一定要解手。但还是认真地洗了手。

（……白森同学，明明就讨厌说谎的。为了我不变成坏人，说了那样的谎——）

「咦？想星」

林雪定突然走进了卫生间。

「早上好。手，洗得也太仔细了吧？」

「……又不是外科医生？」

想星如是回复他说。呵呵，雪定抿嘴一笑。随后微微有些困惑地问道：

「咦？我来厕所干什么来着？」

「你这是什么啊。」

想星也微微一笑。

和雪定一起走进教室。走廊中，白森和茂茂以及几名同学聊着天。想星一下子止住了脚步。

「啊」

白森发现了想星，轻轻地挥了挥手。

「早上好，想星。」

「……早，您早……」

「说话方式啦！」

白森放声大笑。茂茂的神情有些微妙。即便如此，还是和想星、雪定打了个招呼，说了声早上好。

「对了，想星」

就在准备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白森叫住了他。

「称呼方式，可以吗？不用换吧。换回去我总觉得反而有点不舒服。」

「……这、当然！或者说，我完全不介意。」

「想星也叫我小明美吧。」

「明……美」

「大家——」

茂茂瞥了一眼想星，插话道：

「都这么叫她……」

「……嗯」

想星心中十分激动。差一点眼泪就流出来了。

踏进教室前，有一丝不安掠过。或许，她没有来——想星这么想着，但是完全多虑了。

羊本朽奈依然坐在窗边最后一排座位上。照例，托着腮望着窗外。

†

上完课了。想星在校内消磨了一些时间。

回到教室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「骗人的吧……」

想星茫然若失，愣了一会儿。如果不是羊本从后门走进了教室的话，他可能会一直站在那里。

羊本看都没有看想星，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。

（嘛……这么说的话，差不多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吧……）

想星咳嗽了一声。羊本托着腮望着外面。

（无视吗？）

想星挠了挠后脑勺。犹豫了一下，走到了羊本身边。想星将她前面座位的椅子拉了过来，羊本一动也不动。想星将椅子转向羊本，坐到了椅子上。

「昨晚还好吧？」

听他这么一问，终于有了类似反馈一样的反应。即便如此，羊本也就是转动了一下身体。

「你和我说过做梦吧。我也会做一些梦。恰巧，今天也做梦了。」

大概30秒过去了，羊本没有看着想星，低声问道：

「什么样的梦？」

句尾只有一点点上扬。

想星也将视线投向了窗外。夕阳有些刺眼，但很暖和。

「在一个漆黑一片的地方，四十九个小孩子被关在那里。互相残杀。最终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。那个人，可以夺取死去的孩子的全部生命，据为己有。不止如此，之后只要他杀了人，生命就可以夺走。」

「这是——」

羊本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你的事情？」

「是啊」

想星点了点头。

「我就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。除了我以外，其他四十八个人里面有同父异母的兄弟，又叫我朋友的人。」

「你杀了他们？」

「我只杀了一个人。对我最重要的朋友下了杀手。杀人那是第一次。」

「因为想要活下来？」

「不一定吧。我也不知道。是我朋友摆脱我的。他说，杀了他。但是，我果然还是不想死吧。或许吧。」

想星一直藏身在黑暗中，直到剩下最后两个人。

浮彦对想星说，“我觉得小想没问题，但是要小心点”，浮彦为什么会觉得没问题呢？他一定知道吧。想星要比旁人更加，更加想要拼命活下去，即便是无用功也要努力。

「迄今为止，你杀过多少人？」

「现在，我的身体中命数是113条。」

「杀了不少人呐」

「嗯。我还杀了亲生父亲。将我们锁在那个密室中自相残杀的人就是父亲。另外，我还杀了有一半血缘的姐姐。为了杀掉父亲，瑞娜姐无论如何都会妨碍我的。」

「我并没有资格指责你。」

「是啊。我们是相似的人呢。」

「不是的」

羊本将脸转向了想星。不再拖着腮。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到书桌上。眉头紧锁，似乎是想瞪想星一眼。然而，反倒是看起来像是哭泣的脸。

「并不相似。我和你完全不一样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想星原打算对她笑一笑，但是笑了一半，没有笑出来。

「羊本同学才不会杀掉至亲的。我是恶人。」

「我也不是说这个——」

羊本刚准备说些什么。但是，没有化作任何言语。

想星也没有什么自信可以好好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。只是，从来没有像这样和任何人讲述过。从来没有如此坦率地说清楚自己的过去。那个梦，甚至对姐姐都没有提过。

羊本不也是一样的吗？或许是为了杀掉想星，但是她还是让他见到了自己被冷冻起来的父母。让他见了自己最重要的人。对想星讲述了折磨着她的、恐怖的噩梦。

想星也亲身体会了她与生俱来的能力。

想星在那片黑暗之中苟且偷生，那个令人作呕的生命的秘密，也在她的手中。

「羊本同学」

想星挺直腰背，双手放在大腿上。突然，想星端正了坐姿。羊本有些吃惊，眼中流光晃动。

「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？」

羊本瞪大了双眼。接着，眨了两下眼睛。

「哈？……」

「我觉得，羊本同学和我可以成为朋友。至少彼此不用说谎，也不用掩饰自己」

「自己——」

羊本的下颚微微颤抖着。

「你说是杀手的本性？」

「不是这样的。」

想星将手放到了羊本桌子上。羊本退缩了。她的椅子发出了声响。

「是，我们是杀手，但也是人。也会受伤害。也会有悲伤的时候。至少，不用装作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既然是朋友就不需要隐瞒。」

「你适可而止吧！」

羊本站了起来。想星早就预计到她会这么做，所以想星马上就站了起来。伸出右手，抓住了她的右手腕。在被甩开之前，强行将她拉向了自己这边。

用双臂抱住了她。

「你——……」

似乎，她被吓得动弹不得。

「我不这么做的话，羊本同学会马上逃走吧？」

她毫不迟疑地摘下了手套。肯定是打算空手触碰想星。也没必要做这种事情。不需要特意杀掉想星。还没有来得及被杀，想星自行就将自己的右手贴到了她的脸庞上。电源开关关掉了。

「高良缢君——……！」

想星死了，失去了一条生命，又复活了。似乎羊本马上就抱住了立即死亡的想星。想星的右手耷拉下来，但还是在她的脖子和下颚之间。想星不禁嘀咕道：

「好厉害」

「……诶？」

羊本应该也发现了。她想把想星独自留在地下室的时候，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。彼此扭作一团的时候，她一度杀掉了想星。想星活过来的时候，她准备再次杀掉他。但是无论如何都死不掉了。

想星轻轻地将右手按在羊本的左脸颊上。她的脸庞始终很柔软。糊里糊涂地稍稍用点力的话，就会弄破她的肌肤吧？有点可怕呢。

「嗯……」

她闭上了眼睛，呼出了一口气。想星的指尖掠过了她的耳朵，大概是觉得难为情吧。

「抱歉」

想星道歉道。右手暂时离开了她的脸庞，接着，又摸了摸她的肌肤。

「你看，羊本同学——」

胸口和后背周围泛起阵阵寒意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想星无法给自己正在体会的这种感情命名、这是感情吗？甚至连这个都不清楚。

她睁开了双眼。脸庞已经通红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。她急促地呼吸着，浅浅的。想星不知道。刚刚，想星第一次发现。她的唇边右下方有一颗痣。是一颗不起眼的，异常微小的痣。

「如果死而复生的时候能触碰到你的话——」

想星换了一口气。胸口很闷。明明很闷，但是这也就好。这也真的不错。

「我就不会死。多不可思议。居然有这种事情。像是奇迹。」

她什么都没说。只是颤抖着。但是并没有甩开想星的手臂。其实她应该可以做到的。

在这个世界中，想必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吧。

对她来说，仁慈的羊本夫妇是她心灵的支撑吧？正因为如此，那对夫妇成了她的弱点。

而且，羊本夫妇两人应该也没有办法真正理解她的孤独。仅仅是同情她，守护她，仅此而已。纵使夫妇两人有那样的愿望，也没办法靠近她。物理上就根本不可能。

「要是我的话，就无需害怕了。」

没有任何人能做到。只有高良缢想星，才可以像这样贴近她。

「就算是不小心被杀了也没什么。可能的话，就算是因为发脾气被杀掉也没关系哦。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死亡。」

「我知道」

她轻轻地哼了一声。或许是在笑吧。

「我已经杀过你好几次了。」

想星想要更进一步抱紧她，让她不能动弹。然而，作为朋友，那怎么行呢？

原本，像这样抱紧朋友是可以的吗？再说一个之前的问题吧，高良缢想星和羊本朽奈算是朋友吗？想星提出的请求，羊本到底接受了没有？

不管怎样，想星是不会轻言放弃的。即便是羊本拒绝了，也不会简单地就此作罢的吧？

（啊──）

想星牙关紧咬。如果不这样的话，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。她微微歪着头。宛如将脸颊贴到想星的手掌中一样。或许，她并没有那样的意图吧？但是她的身躯并没有僵硬。看似有点想要委身于想星。

（今后，我还要被羊本同学杀几次呢？）

想星并非在抱着女朋友。始终他都是将她当作朋友，仅此而已。想星只是想让她安心。希望她放松一些。她垂下了目光。细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她的黑色眼眸，眼眸有些湿润。

（为了死多少次都无所谓，不更多杀一些的话─────）

第一卷 后记

初次见面。这里是十文字青。或许有人以奇特的方式认识我吧。总之，在MF文库J上写小说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。我查了一下，大概是2013年写过3卷『一年十组的奋斗』。在那之后，大概过了九年了吧。

书还没有写，责任编辑就已经换了好几位了。MF文库J编辑部也是非常守信和仗义。像我这种作家也一直指派编辑来陪着我。企划也偶有推进的时候，但是一直没有真正的推进。并不是历任编辑桑的错误，全部都是我的错。到处在做着各种各样的琐碎的工作，而我又恪守着轻小说的主要对象群体是初高中生这个旧有的传统，守旧还新潮，我甚至能感受到，在如今的MF文库J里，到底还需要我这种家伙来写书吗？嘛，我这人实在是固执得很。

而这次，能写完这本『此恋暗黑』，完全就是托了现任编辑铃木桑的福。铃木桑很执着。我们两个人一起拟定了几次企划，但每次我都放弃了。即便是变得音信全无，他也一定会跑来问我「怎么样了？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铃木桑并没有放弃。到底是因为什么，说实话我现在还不知道。其实与其对一个像我这样写了100多本小说的人，他还不如去拍一拍可以写出新鲜感觉符合「当下」传统的作家马屁，那样就可以让他们不停地写下去吧。这话铃木桑本人虽然也说过，但是他还是让我写下去。被人要求到如此程度真还是很罕见。即便是一起共同熬夜工作的人，突然笑着说一句「下次务必！」然后就音信全无。这应该也是有的吧？我其实不擅长那些世间所谓的社交辞令，心里觉得没底的话也绝不说出口。而且也习惯了被告知，也接受了这些事情。铃木桑却有些不一样。“想做，要做，”只要说出口，他这人是真的会去做。我想以某种方式回应他的热情，只能以我自己的方式，尽我所能写出一本轻松的轻小说了。如果做到的话，那就很开心了。

更进一步，能和我出道作『蔷薇のマリア』画师组合ＢＵＮＢＵＮ再度合作，也是托铃木桑的福。并不是出于我本人的委托，而是铃木桑打定主意请他帮忙，ＢＵＮＢＵＮ桑接受了请求。因为机会难得，所以我还想多写一些，所以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了。

十文字青

第一卷 插图

第二卷 Ø1 BLOOD MARKET RULES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翻译：霜之哀伤

校对：巫妖王

图源：UU

——话说，你有听说过那个被称之为鲜红贵妇人的女人的传闻吗？

虽说在附近她可是一个大名人，但是除了属于那一个阶级的人，以及与这些人相关的人员之外，普通人或许一生都未曾有机会听到她的名头。

也有人单纯地称呼她为贵妇人。

亦或是Lady·Elle。

有一种说法：她是东欧某国的外交官拉斯洛·基拉里的女儿，埃尔杰维特·基拉里才是这名迷之贵夫人的真正身份。但是，从记录上来看，那个女孩在三十多年前就和父亲离任归国了，在那之后也没有任何入境记录。最重要的是拉斯洛先生回国后不久就去世了。其女儿埃尔杰维特下落不明。从记录上显示如此。

贵妇人是什么人呢？

不——

到底是什么东西呢？

虽然有一些疑点，但毫无疑问她是真实存在的。贵妇人绝非传说的主人。

『怎么样？想星。』

姐姐通过耳机问道。

「第三辆车马上就要到了。」

想星利用单孔夜视镜一边观察者情况一边小声作答。虽说是夜视镜，其实也就是在网上用1万多日元买来的东西。不是什么值钱玩意，不过用来监视200米外的洋楼出入口已经是绰绰有余了。

『第三名客人到了。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这应该是最后的客人了。』

「是的。如果情报正确的话……」

『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情报搜集能力喽？』

「诶？没有，怎么可能——啊，车停下来了。」

汽车停在了公馆的大厅门廊中。门廊下灯火通明，所以用这个便宜的夜视镜没办法看得很清楚。但是大体上的情况还是有一定了解的。

从驾驶席上走下来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。男人打开了后排座位的车门。从后座上走下来一个人。穿着大衣，戴着帽子。看起来好像又是一名男性。

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向了大厅的玄关。西服男回到了驾驶位上。

汽车发动，驶离了门廊。

玄关处大门打开。戴帽子的男人走了进去。

似乎汽车按照原路返回。

「这是第三个进去的人。姐姐。」

『是吗。那就开始吧。』

「收到。」

想星将夜视镜收入帆布包中。以防万一，再次确认装备。包含防弹背心在内的所有衣物都是黑色的。鞋带系得很结实。两把鲁格LC9手枪。九发子弹备用弹夹共四夹。闪光弹也准备了一枚。两把匕首。应有尽有。

（没问题了——）

深呼吸。在气息呼出的那一刻集中精神。

想星一步一步确认好落脚点，向前走去。目标的公馆位于S县知名别墅区的深处。这一带的山林都是私人土地，在国有园林的包围下非常不容易入内。气温接近零摄氏度吧？是一个没有虫鸣的季节。或许踩断枯枝的声音都可以成为夺命之音。

（残余命数112。不能做无谓的减少……）

公馆的平面图、护卫的配置都已经印入脑海。这个公馆有三间卧室，是一栋建造年代久远，并不宽敞的二层建筑物。即便如此，类似于今晚这样，举办特别宴会之际还是会配备十人以上的护卫。还有许多警备系统。

「拜托了」

距离公馆大约五十米的地方，想星向姐姐发出了信号。即便是比呢喃还要低的声音也会被这个耳机的麦克风收入其中，传递到姐姐那边。

『稍等』

想星止住了脚步。待机中。穿过枝叶间隙可以看得到公馆的玄关。只有那里有一盏照明灯亮着。从公馆内没有一丝光线漏出。

根据姐姐的调查结果，除了以公馆为中心的四十五米范围内设置有大型热源感应系统之外，四处还设置了很多红外线感应系统。躲避开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。只能在系统和感知器上面想一些办法了。

「姐姐……」

『不是告诉你等一下吗。……好像有点费事呐』

想星的姐姐虽然擅长情报搜集，但也不是所谓的黑客。所以，根据需求，有必要雇佣一名嘴巴严的专家来从事一项工作。

（我所知道的也就局限于此了。最终，问题的着落全部都交给了姐姐。总觉得，被称为黑客的人值得怀疑吧？还是可以依赖的人呢……总是这么想……）

『他说再过一分钟就可以了』

「好的」

『还有——一分钟』

「……根本就没减少？」

『还有九十秒』

「怎么还增加了……」

『在我的认知范围内，她可是最强的，在这个领域她可是专家。要是她都做不到的话，我们是根本无法突破这里的安防系统的。』

「请转告那人一声，加油。」

『你在开玩笑吗？』

「怎么会呢？请原谅……」

『完成』

「受到。」

想星再次向前走去。

（没问题了吧……）

安防系统和感应器真的全部失灵了吗？不安感是不会骗人的。但是，只能相信了。想星竭尽全力地不发出声响。如果传感器和安防系统没有正常运作的话，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生。姑且，现在看来是没问题的。

想星将后背靠在了树干上。面前已经没有任何树木了。铺着碎石子，对面就是那栋公馆。

有踩着碎石子的声音响起。顺声望去，两名护卫在公馆周围巡逻。应该是其中一人的脚步声吧？

想星暗中伸出脸去，窥探着情况。

来了。

（第一名护卫G1──）

身着黑色的迷彩服。昂贵的防弹衣搭配着头戴式头盔。手里拿的并不是手枪，而是一支短式突击步枪。

（军人出身？佣兵吗？……）

G1戴着的受话器是单眼增强现实的VR设备。在暗处无法看清他的长相，但是身体异常强壮。说不定不是日本人。

想星缩了缩脸庞。听着脚步声测量着距离，等待。G1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终于开始远去。

（就是现在——）

想星从树荫中走出。G1背对着想星。

并不会猛然发动袭击。想星配合着G1的脚步点在碎石路上走着。走路的节奏和G1相同，步幅要比G1宽一些。

（如果我只有一条命的话，这种把戏无论如何也做不来吧。心慌得不得了……）

想星当然有恐惧之心。甚至可以说，原本就比普通人要胆小一些。

（虽说经过训练克服了恐惧心理，但实际上来说也只是习惯了而已。在死过几次之后，产生了耐性而已──）

不论如何，和常人不同。他死了之后还能保持冷静，并且大胆行动。这就是想星的长处。

（虽然也锻炼过身体机能，但那种锻炼也就是在常识范围之内。头脑充其量也就算是标准吧。说到底，我的强项只有这一点……）

终于，想星追上了G1。G1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，扭过身来。差那么一点点。

（好危险，好危险）

用左手按住G1的下颚，仰起了他的头颅。右手手持匕首一下子刺入了他的喉咙。正好切开了他的声带。G1再也无法发出声音来。想星将匕首一刀插入了暴走状态的G1脸上。尤为以双眼为重点，刺入。

G1没了力气。人还没有死，奄奄一息。

想星将G1横放到了地面上。

「嘶…………」

被切开的喉咙一张一合地蠕动着。鲜血伴随着他的动作涌了出来。想星轻轻地在G1的迷彩服上擦拭了一下沾满鲜血的匕首。就在这时，在想星身体的中心，咚……的一声独特的效果音响起。

（113）

想星脸上的肌肉不禁松弛下来，微笑了一下。

（……杀人还在笑吗？又不是变态。嘛，虽然也是一个杀手——）

因为铺满碎石，脚步声不能完全消失。想星模拟着G1的步伐，沿着公馆的外墙向前走去。拐过前面的拐角就到公馆的里侧了。想星试着稍稍探出脸去。

来了。

第二名护卫G2从正面走了过来。

（我就埋伏在这里吧？）

如果可行的话，也可以像对G1那样，从身后发动奇袭，可是很难。也可以说根本不行。想星在脑海中反复路演模拟着解决G2的方法，等待着时机。G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差不多了。想星沉下腰，几近单膝跪地。

G2从拐角走了出来。想星弯起手臂，用左手手肘用力推住G２的下颚，右手将匕首放平的刀刃刺入了他的喉咙。顺势切断，推到了G2。

「嘶，嘶……」

G２打算开枪。一旦开枪，枪声响起的话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。首先要做的是抢过突击步枪。随后只需用力捂住他，直到断气就可以了。

「嘶……嘶……嘶……——」

熟悉的，咚……声响在身体深处响起。

（１１４）

这次并没有笑出来。想星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。

「收拾掉两个人。」

『花了好长时间啊。快一点。』

想星并没有作答，离开了那里。一路小跑跑向了公馆的正面。

『正门的电子锁也解除了。』

想星依然没有作答。打开了门，挑空的玄关处站着两名身着黑色西服的护卫。G3金发高个，G4是中年日本人。G4的反应要更快一些。摆出了拔枪的姿势。想星冲到了G4身边，左手抓住了他右手的手腕，用力将匕首插入了他的喉间。

「——呜！哇……」

在受到致命伤的情况下G4还是扣动了扳机。２发，３发，子弹打中了墙壁和大门。金发G3用英语吼叫着什么，用手枪瞄准了想星。从他的举止来看，似乎是个粗暴且容易冲动的男人。枪声响了。想星用G4当作肉盾，挡住了G3的开火。

「啊！啊……」

每挨一枪，G4都发出悲惨的呻吟。想星将他撞向了G3。用左手抢过G4手中即将滑落的手枪。枪口抵住G3的身体，扣动扳机。G３嘴里还吼着F字头的单词，子弹全部打进身体之后，他老实了。

想星将濒死的两名护卫滚到了一旁。用匕首补了最后一击。

（１１５，１１６——）

将沾满鲜血的匕首刺入地板，拔出鲁格LC９的那一瞬间，１楼中开始变得吵闹起来。从这个挑空的玄关大厅里，除了有延伸出去的走廊之外，还有通往二层的楼梯。另有一个通往会客厅的门。首先是第五名护卫G5从楼梯上发开枪了。想星选择了回应射击而不是躲避。恐怕敌人是会从各个方向上蜂拥而至。躲是根本躲不开的。越来越糟糕。

「唔……」

虽然左肩中弹，但想星开了三枪，子弹洒落在G5的鼻尖。G5用粗犷的嗓音发出了一声惨叫。左手尝试着注入力量，感觉还能动。

（子弹擦过而已，没事的——）

好像也不是。

从会客厅中冲出两名护卫。G6和G7。并没有穿黑西服，一身迷彩服。因为在屋内，两人并没有拿着冲击步枪，只是拿着手枪。

（糟了）

这个念头升起瞬间，想星就挨了几枪，意识消散了。

（──……可恶，减1，115了……）

复活之后，想星闭着眼睛躺在了地板上。手枪还在手中。勉勉强强。挂在了手指上。

「去报告Lady·Elle！」

护卫们高声叫道。

「入侵者一名，已清除！请下达指令！」

「他是怎么进到公馆里的？！安保系统呢？！」

「似乎被黑掉了！这家伙不是一个人啊……」

「α小队被干掉了吗？！bravo小队，去外面搜查一下！」

「收到！」

（bravo小队——穿迷彩服的家伙们吗？有两个人走出了外面……）

玄关走廊总，除去正准备外出的bravo小队G6和G7以外，似乎还有两三个人。有一个人站的位置距离想星很近。这个G8对bravo小队发出了指令，随后他的位置就不太清晰了。

想星微微睁开眼睛。头部保持不动，尽最大可能确认周围的情况。G9站在走廊那边。似乎还有一个人。G10。在二楼。

「喂！喂——」

G10在楼梯上。似乎在照顾被想星击中脸部的G5。

（三日吗？残余子弹7发。一口气都打死……在此之上，不能再死了吧？）

bravo小队走出了室外，关上了房门。

想星用右手紧紧地握紧了鲁格LC9的枪柄。抬起右臂，左手搭在端枪的右手上。瞄准近在咫尺的G8下颚和脖子之间的空隙，开枪。连续开了两枪。

「嘎……」

G8脚下踉跄，用左手按住了被击中的部位。想星一跃而起，一脚踢飞了G8右手中的手枪。瞄准了站在走廊中的G9，扣动扳机。G9身形一扭，躲到了墙边。射偏了吗？

「啊？！复活？！」

G9开枪了。

「你这个混蛋……!」

楼梯上方的G10也瞄准想星开始射击。弹如雨下。想星跑向了会客厅方向。

『干得超华丽呢。』

隔着耳机传来姐姐愉快的声音。

（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厌恶呐……！）

感觉身体上每一个角落都受到了强烈的殴打冲击，想星打开了会客室的大门滚了进去。门关了，卧倒在地。子弹在头顶上一颗接一颗地打穿了大门。

（──哪里被击中了……？！右腿？左臂？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动……）

枪击停止了。

想星坐起身，转向了门的方向。端起了枪。

门的另一侧是G9、G10。两人中的某一个人走到了门边，抓住了把手。门把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。与此同时，想星扣动了扳机。剩下的四发子弹倾泻而出。

「哇——」

有一个像是男人的声音夹在了枪声中传了过来。仿佛是猜对了！

想星换了弹夹，打开了门。冲着蹲在面前的G9开了一枪，同时用子弹慰问了正在赶下楼梯的G10。补枪给尚未死透的G8,G9,G10，接着在楼梯上，给了奄奄一息的G5致命一击，子弹用尽。

（很好，加5，所以119——）

右腿异常疼痛。大腿上有墙上。出血并不多。左臂只要注入力量，就会感到疼，好歹没大问题。

蹲在楼梯下方出口处更换弹夹的时候，玄关的门被推开了。大概是bravo小队成员察觉到了不对劲返回了吧？想星猛地对着大门方向开枪。身着迷彩服的G6和G7都穿着防弹盔甲戴着头盔，所以即便是吃了几枪还是果断地进行了反击。

中途弹夹打空了，想星拔出了另一把鲁格LC9进行设计。当另外这把枪子弹打空了的时候，G6,G7都已经无力迎战，瘫倒在地板上。
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弹了。右眼里进了血，看不清楚。头部的某个位置受伤了吧？想星更换了两柄手枪的单价。一只收进了枪套中，手持另一只准备走下楼梯的时候，感到身躯一阵摇晃。似乎想吐。

『想星？』

「……在。我没问题。」

『我没问你这种事情。』

「还算顺利……」

想星走下了楼梯，将气力耗尽躺倒在户门边上的bravo小队G6,G7用匕首精准地杀死。咚……咚……身体内有声音响起。

（一百……一百二十一……）

『死一次不就得了？』

姐姐在嘲笑自己。

「……就当是别人的事情吧……」

『你说了什么？』

「没有，什么也没有……」

确认了一下，防弹背心上爱了四枪。呼吸紊乱。不管是吸气还是呼气都感到很辛苦。血流不止。不管用手怎么擦拭，血都会流到眼睛里。

（……我不要死。才不要浪费……命数不能糟蹋掉……）

打起精神，走向走廊。

（公馆里并不大……二楼是卧室、浴室……宴会的会场是……餐厅……在一楼）

一瞬间，意识飞远了，想星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。

「——振作起来！」

『哎呀呀』

姐姐喉咙里挤出了笑声。

（……要不是姐姐的话，我早就揍过去了……）

想星用左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身体，沿着走廊向前走去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

（护卫……已经没有了吗……？杀了多少人呢……）

想不起来了。

想星打开了门。

和起居室连成一体的餐厅应该是这个公馆里最大的房间了。是所谓的哥特式风格吗？还是维多利亚风格？挂着很多枝形吊灯，窗帘是黑色天鹅绒之类的东西吧？胭脂色的墙壁上装饰着嵌在画框中的绘画和镜子，以及机械时钟，显得有些狭促。装饰架、皮质长椅和躺椅等，确实显得十分庄重。在躺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雪白礼服的金发碧眼的女性，有着法国女电影演员般的美貌，脸上带着蒙娜丽莎般的微笑。

「嗯！嗯……！」

发出不成形的声音的人，并不是坐在躺椅上的美女。在这个房间正中摆放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。那是石头吗？好像是用岩石凿出来的一个台面。台面的形状接近椅子，或是诊察台一样的东西。有靠背，也有扶手，甚至连脚都可以放进去。

「——嗯——！嗯——！嗯——……」

一个女人被安排坐在那个台面上。嘴里被塞满了布条，却连内衣都没有穿。全裸。一个年轻女人全裸地坐在那个奇怪的石头台面上，搞什么？应该不是自愿的吧？她被金属锁具固定在台面上，被绑在那里。实际上手足是不能自由活动的吧？她挣扎着，扭动着身体。

「L、Lady·Elle」

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。房间的角落里有三个男人，像仓鼠一样依偎在一起。他们是今晚被邀请参加宴会的客人。其一是传闻即将隐退的执政党中的大政治家，另一个是广为人知的大企业的会长，还有一个是比他们年轻许多，年龄在40岁左右的创业者。三个人看起来都显得很害怕。向躺椅上的美女打招呼的人似乎是那个最年轻的创业者。

Lady·Elle。

鲜红的贵妇人。

躺椅上的美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想星。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妖艳感。但是她却纹丝未动，甚至连作为呼吸的证据那种微微颤动都没有。作为一个人来说，她美得过于非现实感了。莫非是人工做出来的仿制品呢？那是一个以鲜红的贵妇人为主题的艺术品，一个精巧的人偶。

（如今，我要剥下你身上的那副面具……）

想星双手握住手枪，瞄准Lady·Elle的眉间。

男人们异口同声地叫着什么。

Lady·Elle岿然不动。

想星扣动了扳机。

鲁格LC9喷射出火焰，发出了刺耳的鸣叫。子弹击中了Lady·Elle白皙妖艳的额头。受到冲击的Lady·Elle，头部一下子向后倒去。

「啊！Lady……！！」

男人们发出丑陋的叫声。

想星将枪口对准三人中的一人，即那名大政治家。干掉他们不在工作范围之内，但是作为目击者，理应被埋葬。反正参加鲜红贵妇人的宴会这种事情是不能公开的，即便在这里被杀也会被隐瞒起来的。对外会宣称突染急症溘然离世的吧？

（按照计划，全员消灭——）

想星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候，Lady·Elle消失了。

「咦……！？」

动了。是移动了吗？怎么做到的？在哪里？

旁边吗？右侧？Lady·Elle站到想星的身边。

微笑依旧。只是额头上有个洞口。是枪伤。鲜血从那个洞口中留了下来，将她罕见的美貌，以及身上纯白的晚礼服染成了鲜红色。

「不解风情的孩子呐」

Lady·Elle操着流利的日语如此说道，同时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插入额头上的枪伤之中。

想星打算击杀Lady·Elle。就在这时，Lady·Elle已经从枪伤的深处取出了子弹。不仅如此，Lady·Elle还像是弹脑瓜崩儿一样，用食指和拇指将子弹弹了出来。想星看到了。一瞬间，贵妇人的右臂青筋毕露，令人毛骨悚然。在那一瞬间，她的手臂好像粗了一大圈。

「啊——」

Lady·Elle弹脑瓜崩儿射出的子弹击穿了想星的右眼。即便如此，想星依然打算冲着恐怖至极的鲜红贵妇人开枪。

没有做到。也不知发生了什么。Lady·Elle对自己做了什么？想星没想明白。回过身来的时候，身体已经被摔到了墙壁上。或许是被人抓住手腕扔出去的。意识消散了。

（──……死了……吗？）

怎么回事？又失去生命了吗？

（不对……）

并没有死。还活着。似乎没有死。想星瘫倒在地板上。只是，右臂完全没有知觉，右眼当然什么也看不到。

（……七零八落的……不是吗……）

和如今的想星相比，能用来擦拭干净的破抹布都显得更好些了。

「哎呀呀，惹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。」

「像是个孩子，什么人呢？」

「可别被他外表骗了。一定是组织雇佣的杀手。」

男人们在交谈。听觉还在正常运转，视觉方面已经相当不妙了。

「你说的组织是全人会吗？」

「或许是COA也说不定。但应该不是机关单位。」

「那些是真实存在的吗？我只听说过传闻——」

「那是因为你还年轻」

「宴会该怎么办？Lady·Elle？」

大企业的会长发问道，鲜红贵妇人反问了一句：

「Gentlemen，你们希望延期吗？今晚准备的祭品可是极品的女孩——这可是需要一些时间的。」

「嗯，嗯，嗯！」

赤裸的女孩发出了狂暴的呻吟声。不，因为被紧紧捆住的缘故，她就是想要发狂也无法发狂。

「确实……」

大政治家舔了舔舌头。想星装作已经死去，微微睁开了左眼，虽然视线模糊，但还是能看清楚一些情况。大政治家弯下腰，将鼻子凑到了捆在石台上的女孩身上，似乎在闻着气息。

「哦哦……似乎在面临生命危险的严重危机时候，大部分人会有应激反应，散发出一种出奇的恶臭，这可真是——」

大企业的会长也开始在大政治家身边做着相同的事情。

「芳香的……仿佛就像醇香的葡萄酒……不，要更加清新……」

「嗯、嗯、嗯……」

裸女一定是在喊「住手」或是「帮帮我」吧？或许是心里多少有点愧疚，创业者并没有接近女孩。

「我似乎有所耳闻，宴会的祭品会做一些特殊的处理……？」

「是的」

Lady·Elle用指尖轻抚着裸女的脸颊，露出了妖艳的笑容。

「这份祭品在这十个月里，仅仅投喂了几种成熟的果实。为了维持她的健康，所有必需的营养都采用输液的方式注入了她体中。」

「好厉害……」

创业者喉咙里咕咕作响，咽了一口唾液。

「就像是桃娘。传说只吃桃子的少女的体液可以做成长生不老药。那个只不过是都市传说，而这个……」

「嗯嗯，受不了啦！」

大政治家开始用鼻尖蹭女孩的胳膊。Lady·Elle哈哈大笑起来。

「先生们，我向您保证，血的气味是香味无法比拟的。要是都没有异议的话，我们就开始宴会吧。」

「嗯嗯！嗯嗯！嗯嗯嗯……」

全身赤裸的女孩似乎猜到了可怕的未来，发出了更大的嘶吼声。男人们一齐跪倒在地上，双手在头顶交叉。与Lady·Elle将双手掐在了女孩的脖子上相比，到底哪一个会更快一些呢？

指甲吗？Lady·Elle双手的指甲切开了女孩的皮肤吗？不管怎么说，不仅仅是皮肤被切开。从皮肤到肉，乃至血管，不仅是静脉，还有动脉。颈动脉也瞬间被切开，刚刚从心脏泵送过来的鲜血喷涌而出。

房间中下起了一阵血雨。

女孩的鲜血是热的。宛若鲜红的沸水。炙热的鲜血之雨将房间中变得赤色而模糊，散布着浓郁的甜香气息。

背德的雨，残暴地从头顶淋下。Lady·Elle静静地沐浴其中，精神恍惚。三个男人浑身激烈地颤抖着，每一个人都陷入狂喜之中。

想星也或多或少被这血雨淋到了，避之不及。像糖水一样甘甜的血。厌恶感和罪恶感涌上心头。与此同时，感受到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。想星如果不是濒死状态的话，会感到更加昂扬吧？与大声怪叫，揪着自己的心口不放的大政治家，以及狂暴地抚摸着自己的大腿间的会长，还有像个傻瓜一样扭动着腰肢的创业者一样，上演癫狂的模样。

（……为什么……这是血……兴奋剂……还是催情剂吗？类似于毒品一样的东西吗……）

Lady·Elle抬起头来面向天花板，闭上了眼睛。张开嘴，是在饮用着血液吗？想星现在感觉自己可以站起来了。该不会是这个血液的问题？

（鲜红贵妇人——）

原本手里的手枪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，不过身上还有一把。右臂有几处骨折了，跟腱也乱七八糟的。似乎什么都干不了。想星用左手从枪套中拔出鲁格LC9，同时借力反向跳了起来。

Lady·Elle被饮用女孩血雨的事情夺去了所有注意力。应该是这样的。

「咦——……」

有东西折断的声音传来。是想星自己的左手。手腕。Lady·Elle紧紧地握住了想星的左手手腕。什么时候变成肉搏的？没发现啊。五米开外的距离似乎瞬间就化作了零。怎么做到的？

并不只是左手手腕。Lady·Elle用右手捏碎了想星的左手手腕，抬起左手死死地抓住了想星的右肩。

「实话实说——」

鲜红贵妇人咧开了嘴笑了。她的犬牙发育得就像是獠牙一样，又长又尖。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广为人知的？怎能达到拥有某种影响力的这种地步的？曾有传闻，她曾是很久之前短暂担任过首相的政治家的情人，也有人说她是某个得道高人的弟子崭露头角，还有人说她或许原本就是占卜师，诸说纷纭。总之，不知道从何时起，Lady·Elle就开始邀请有钱有权的人士举办宴会。

「我喜欢你这样的男孩子呢。」

脖子的左侧被挖了个精光。想星感觉到了这一点。实际上并不是。是被啃了个精光。Lady·Elle咬住了想星的脖子。血管一下子被切断了，血液迅猛地流了出来。或者说，是被吸进了嘴里。一股荒谬绝伦的吸引力。咕噜，咕噜，血被吸了过去。

「呼……啊……」

想星的口中滑落出极其悲惨的声音。

「啊。你很不错呢——」

Lady·Elle的声线甜美，同时用力吸噬着。她发出了下流、猥琐、淫靡的声音，吸噬着想星的鲜血。

「好美味的鲜血。很厉害呢。我说你啊，让人欲罢不能呢——」

想星闭上了眼睛。身体使不上力气。为什么想星没有倒地呢？是因为Lady·Elle在支撑着他。想星被她抱入怀中，吸噬着鲜血。不，这种行为不能用“吸”这个简单的词语来表现了。鲜红贵妇人就像是用嘴怼住了水龙头，牛饮一般，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想星的鲜血。

（……这算什么……糟糕的……死法……可是……居然感觉还不错……——）

想星就这样死掉了。

（减一……120吗？可恶，话虽如此——）

想星经历过种种死亡方式，毫无疑问这次的恶心程度可以排到三指之内。也因为这个缘故，明明已经活过来了，却无意起身。

Lady·Elle和三名客人在干什么呢？嘶嘶，吸溜吸溜，咕噜咕噜，好像是有啜饮液体的声音传来。

「哎呀！好喝，好喝啊……」

「好吃。太好吃了……」

「这便是生命本身的味道吗……」

想星闭上了眼睛无法看到。那三个人似乎不顾体面地舔舐着鲜血。裸体女孩仿佛已经奄奄一息，好像是快死了，似乎昏过去了。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不停地舔舐着浸泡在血泊之中的女孩身体。

『想星——？』

姐姐隔着耳机小声嗫嚅着。想星没有回复。似乎姐姐也发现了。除此之外并没有说什么。

「经过适当调理的少女的新鲜血液，可以修复遗传基因，激活细胞。」

Lady·Elle偷偷地笑了起来。距离想星并不远。大约在2米之内。

「Gentlemen，请慢慢地尽情享用这神奇的回春和强壮的副作用带来的欢乐吧！」

想星关掉了剧烈波动中的感情开关。

（虽然这些家伙令人作呕，但是工作中还是不要持有私人感情为好——）

只需要淡然地做该做之事。这就够了。想星睁开了双眼，搜寻手枪的身影。一只在大概1米开外的地方，而另一只则相当妖艳。

想星从帆布包中取出闪光弹。取下安全环，就在准备拔下撞针的时候，Lady·Elle转向了这边。想星毫不迟疑地拔下撞针，将闪光弹轻轻地抛了出去。捂住双耳，闭上眼睛。闪光弹几乎没有近战的杀伤力，但是能爆出惊人的爆炸声和释放闪光。

想星避开了破坏性的声音和光线。扑向了近处的手枪。他看都没看那些客人们。目标始终只有一人Lady·Elle。鲜红贵妇人。她总是在晚上举办宴会，在白天，似乎从未有一人见到过她的模样。

「啊，你还活着啊……！」

因此，才会有这种煞有介事的说法。

她的本体一定是吸血鬼。

跳过来的Lady·Elle，露出了那颗像是獠牙一样的犬牙。应该被闪光弹晃到了的双眼瞪得很大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她的双眸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。她的头发、皮肤、雪白的礼服都染满了鲜血，不愧被称之为鲜红贵妇人，你觉得呢？正要捕食猎物的她全身都是壮硕的肌肉块，很难再叫她为贵妇人。

Lady·Elle挥舞双臂抱住了想星

「狗屎——……」

这是什么蛮力。感觉身体要崩溃了。

在想星苗条的身体化作粉末之前，Lady·Elle一口咬了下来。瞄准头颅。咬住了脖子的左侧，犬牙咬住了动脉，似乎打算要吸血。也可以说已经在喝了。真是超乎想象的吸引力。恐怕想星不能坚持数十秒，用不了多久想星就会失血致死。

（姑且只能用那个办法了——）

想星费尽千辛万苦，将右手手持的手枪枪口抵住了Lady·Elle的左腹侧上方。枪口正好卡在了肋骨和肋骨之间，随后果断地扣动了扳机。将所有的子弹倾射而出。

「啊。啊，呀。 Yaaaahhh……？！」

每一次被子弹击中，Lady·Elle的身躯都会随之颤抖。最终她推开了想星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想星也倒在了地板上。被吸噬了那么多血，大概站不起来了吧？

「哎……啊……呀啊……」

Lady·Elle歪坐在地，在自己的脖子和胸部之间来回挠来挠去。

（……这就是在赌——）

说不定，Lady·Elle真的就是那个吸血鬼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向她心脏钉一根木桩就可以干掉她。想星并没有这么考虑。

不管她拥有什么样的“挂”，鲜红贵妇人无论如何都算是生物吧。即便不是什么正常人，但她的基本性质还算是动物吧？只要是动物的话，弱点就是脑部和心脏。所以想星率先对她头部开了一枪，但没有奏效。接下来一定就是瞄准心脏了。如果心脏不行，那就再试试其他手法。想星即便失败了也可以重来的。

（……我不想重来呀。因为我的命也不是无限的，死掉也会减少……）

「Segíts, apa……！」

Lady·Elle发出了尖叫声。用的是异国的语言吗？或许她是在寻求帮助吧？向神明？还是向自己的双亲？

从她的双眼、嘴巴、鼻孔和耳朵中，有鲜艳的血液在汩汩涌出。她的血液是红色的。过于鲜红。噗噗地冒泡。似乎沸腾了。实际上也有热气腾腾冒起。那个蒸汽也是鲜红的。

她身体内的血液被煮开了吗？什么时候会突破临界点呢？在那之前就这样默默等待就好了。真的吗？

（……以防万一……）

想星拼尽全身力量，坐了起来。

（……还没有结束……没有……）

动了动颤抖不已的手指，勉强挣扎着拔出了匕首。反手握住。就在这时——

她爆炸了。

相当剧烈的爆炸。数量庞大的碎肉和体液在房间中四散而飞，想星沐浴在其中。淋了一身。热的快要烫伤了。

「哇？！」

「什、什么——」

「Ladys……」

男人们似乎在闪光弹的影响下，无法看清楚东西。在那边来回爬行着。

想星只能爬行了。匍匐前进，抓起了另一支手枪。按照大政治家、大企业会长、创业者的顺序依次击杀。

「姐姐……」

『嗯』

「结束了……」

耳机的那一边，姐姐发出了一声叹息。一定是惊呆了吧。抱歉，在这种奄奄一息的状态下，想星可不想被人唠叨。于是想星将枪口塞进了自己口中。

（加4——然后，减一……）

扣动扳机。

（可惜了……──）